洛维恩第三处去的是工具机棚。
那边比炉棚更吵些。
主轴低鸣,铁屑卷落,老汉斯正照著周技术员的话收刀、退刀、復位。旁边一张长台上摆著几件刚做出来的矛头杆和卡箍,两个工程组的人站在那里等著取件,像是后头还有別的活等这批东西接上。
洛维恩没有先去看人,先去看工具机。
探测盘一次次扫过刀架、主轴、卡盘、传动箱。
水晶表面的蓝光乱得更厉害了。
“它在转。”他说。
没人接话。
“它明明一直在转。”
周技术员只看了他一眼,便继续对老汉斯道:“第三刀轻一点。肩位留够,不然装不上。”
老汉斯嗯了一声,咬著牙照做。
工具机继续转。
洛维恩站在旁边,忽然生出一种很古怪的错乱感。
好像他才是那个多出来的人。
不是这些东西等著他解释自己为什么能动。
是它们原本就这样动著,而他偏偏解释不了。
——
巴罗恩一直跟在后头。
起初他只觉得这学徒年轻气盛,刚才在会客棚里被那只升空的球惊住了,想给自己找个台阶。
可一路看下来,他也渐渐看出了不对。
洛维恩不是在逞强。
他是真的越看越白,越测越沉。
书记官盯著帐板和封条,心思已经完全拐到了另一头。
若这种地方以后真长住在灰杉堡东门外,那税该怎么算,货该怎么记,路该归谁管,凭证又该按谁的章走?
灰岩镇来的旁听人看得更直接。
他不懂法师手里那枚水晶乱成什么样,也不太懂那些桅杆和线缆有多要命,他只知道一件事:
这里能不停地往外出货,出铁件,出盐,出灯,出一整套能让冬天不那么难熬的东西。
若是能搭上线,灰岩镇就活。
搭不上,往后怕是连边都摸不到。
至於洛维恩,已经顾不上旁边人各自在想什么了。
他猛地收起探测盘,转身走到一小片空雪地上。
“后退些。”
这次他说得很快,也不再顾什么体面。
附近几个人下意识让开了半步。
洛维恩抬起手,先放出侦测术。
一点淡青光从他指尖漾开,像风吹皱水面,顷刻散成几道细纹。细纹掠过雪地,掠过灯杆,掠过那座吐白汽的铁炉子,也掠过工具机棚门口的钢架。所过之处,边缘都浮起一层极淡的萤光,最后一点点没进他掌中的水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