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中丞,专司纠弹,朝中最得罪人的清职。高演若坐了这位子,日日与百官为敌,还如何结党?
高澄的目光落向殿中。
梁冠一片一片的,像落满了鸦。
唯独戴在最前那道身影上,格外秀丽。颜题高立,冠上金珰在晨光里闪着,像要飞走似的。
他轻咳一声,把散开的思绪拉回,去想她说的那些话。
高演,他这位六弟自幼才智过人,识量不凡,长于政术,剖断入微,熙和以来参预朝政,屡有直谏,确是端正可用。只是年少气盛,又在中书令之位,亲近者众,难免行止过度。
若一味加罪,恐伤亲恩。
迁为御史中丞,既合其才,又正其行,诚为善策。
“准尚书令所奏。中书令高演,迁御史中丞。掌御史台,肃正朝纲,纠劾不法,凡百僚有罪,无避贵近,一以法断。”
高演近前跪下,叩首谢恩。
高澄目光落向武将班列前排。
垂着脑袋,手指扣着衣角的高涣,不像个大都督,倒像当初听说他被刺杀后,那个无措的孩子,
神色稍缓,终是护惜道:“常山王高演、上党王高涣,虽本心无恶,然行事失度,有伤王仪,不可不戒。罚俸三月,以示惩戒。往后但有再犯,必加重罚,绝不宽贷。”
二王俱领旨谢恩。
高澄目光一厉,直逼六部尚书班列:
“王晞!”
王晞身子一抖,疾步出班,
“朕昔日将常山王托付于你,言道:若辅之以成,爵禄仅亚其身;若引之入歧,罪责不可饶恕。今高演举止失度,由你训导无方、匡正不逮所致!如有再犯,降阶切责,严加惩戒,以警在职!”
王晞跪伏在地,声音发颤,“臣……臣知罪!”
高演愧疚地拧起眉毛,高澄看了一眼,微微勾起唇角。目光转回武班,复又沉肃:
“门下:骠骑将军高孝珩,识略沉深,声望素著。前番往践戎疆,兵威克振;军功昭著,朝野所知。今加授左卫将军,本官、王爵如故。俾总宿卫,以肃宫掖。钦此。”
下朝后,高澄回到东堂。
他往里走了几步,站定,目光瞥向南窗之下。
那地方空着。
不,不是空着。李昌仪坐在那里,面前堆着文卷,手里握着笔,正在往一本奏疏上写着什么。
她生得好看,五官明丽,坐姿也端正,往那一坐,很是养眼。
他收回目光,走到御案后,坐下。
案上堆着奏本,等着他批。他拿起最上头一本,翻开,目光落在纸面上,看了片刻,合上。拿起第二本,翻开,又合上。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心烦。
他把奏本搁下,靠向凭几,望着南窗下那道身影。
看了一会儿,又收回目光,重新拿起奏本。翻开,批了一行字。又翻开下一本,又批了一行。
也不知批了几本,外头传来中侍中的声音:
“录尚书事赵彦深、尚书令陈扶求见。”
高澄手里的笔顿住。
殿门开了。
赵彦深和陈扶一前一后走进来。
高澄抬眼看了一瞬。
然后开口,“李侍中,潘子晃,你们先退下。”
待东堂里只剩下三个人,陈扶进言道,
“启奏陛下。臣在尚书省理事三月,每日翻看各州郡呈报的户籍、田亩、赋税账簿,细细核算下来,只觉得国家眼下有一桩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