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上前三步站定,微微躬身,如同例行公事般疏离:“父亲。”
李治也连忙跟着,规规矩矩地行礼:“孙儿拜见祖父。”
景颐有样学样,胡乱拱了拱手,大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李渊,满是好奇与打量。
躺椅上的李渊没有睁眼,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只有喉结滚动发出一声拖长了调的冷哼:“嗬……真是稀客。劳烦陛下日理万机,还能想起这大安宫里,还喘着口气的老朽。”
这阴阳怪气的开场,让空气瞬间凝滞,宫人们连呼吸都放轻了。
李世民直起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没听出那话里的刺,只淡淡道:“孩子们想来看看您。另外,想必您也已接到消息,今年九成宫避暑,銮驾会接您一同前往。”
李渊的眼皮依旧耷拉着,嘴角却勾起一抹刻薄的弧度:“哦?九成宫?那可是好地方啊。难为陛下还记得,这长安城里还有个怕热的太上皇。我还以为,我这把老骨头,就该烂在这蒸笼里,省得碍了陛下的眼,挡了陛下的康庄大道。”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怨毒与指责。李治的小脸白了,不安地看向父亲。宫人们更是吓得瑟瑟发抖。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了李渊那张写满怨怼的脸上。他静静地看着,眼神深处有一丝极淡的疲惫与厌倦,仿佛在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乏味戏剧。
“您多虑了。”
这种无声的对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景颐在一旁听得小眉头越拧越紧,他觉得这一切简直莫名其妙!
明明是李叔叔主动来看他,还要带他去凉快的地方避暑,态度那么好。而这个太上皇,一直躺着不睁眼,说话怪声怪气,句句带刺,一点礼貌都没有,还冤枉人!
猛地挣脱了李治一直暗中拉着他的手,气鼓鼓地对着李渊大声道:
“喂!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李叔叔对你这么好,还特地来看你,要带你去好玩的地方!你这么这么没礼貌!一直躺着不理人,说话还怪怪的!亏你还是太上皇,怎么一点都不讲道理!坏人!”
“景颐!”李治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死死捂住他的嘴,小脸煞白如纸,浑身都在发抖。周围的宫人内侍更是呼啦啦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却并没有降临。
李世民看着那个挡在自己身前的小小背影,先是怔住了一瞬。
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如同决堤之水,冲垮了他多年来构筑的心防。他仰起头,爆发出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不讲道理!好一个坏人!哈哈哈哈!”
那笑声穿透了沉闷的空气,带着一种卸下千斤重担的轻松与嘲讽。多少年了,那些隐忍、那些委屈、那些被孝道与名声捆绑的枷锁,竟被一个孩子用最直接最野蛮的方式,一语道破!
躺椅上的李渊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骂得浑身一震,猛地睁开了眼睛。他看向那个被捂着嘴还在呜呜挣扎的小不点,又看看笑得狂放的李世民。
忽然,李渊也爆发出一阵近乎癫狂的大笑,笑得他枯瘦的身躯在躺椅上颤抖,连连咳嗽,枯枝般的手指指着景颐,对着李世民,声音嘶哑而尖锐:
“咳咳……哈哈哈!像!太像了!这孩子……这混不吝的劲儿,这双眼睛……分明就是你当年的样子!那个什么都不怕、谁都敢顶撞的李二郎!哈哈哈哈!报应!真是报应啊!哈哈哈哈!”
景颐好不容易挣脱了李治的手,大口喘着气,看着这两个行为诡异的大人,满脸的困惑与嫌弃:“你们笑什么呀?我说错了吗?还有,为什么说我像李叔叔?雉奴才像李叔叔啊!”
李世民止住笑,深深地看了李渊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淡漠与防备,只剩下一片近乎悲悯的了然。他没有回答景颐的问题,只是上前,轻轻拍了拍两个孩子的头,动作温柔而坚定。
“走吧,”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只是一场幻觉,“回去吃饭。”
他转身,率先向外走去,步履轻快,仿佛卸下了某种背负已久的沉重外壳。景颐和李治面面相觑,赶紧小跑着跟上。
身后,李渊的笑声渐渐平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消散在闷热凝滞的空气里。那截枯木仿佛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精气神,重新瘫软在躺椅上,闭上了眼睛,任由树影斑驳地洒在他衰老的躯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