銮驾抵达九成宫,暑热顿消。这里山峦环抱,林木葱郁,溪流潺潺,比长安多了十分的灵动与清凉。
景颐一到地方就如鱼得水,拉着李治满山乱窜,不是去溪边看鱼,就是去林子里找蝉蜕,把临行前长琴叮嘱的静心抛到了九霄云外。
李世民此行也带上了任平生。这位道士状元如今身兼数职,既是随行顾问,又是弘文馆行走,偶尔还要客串一下皇家印刷出版总监,忙得像个陀螺,却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这日,任平生刚从李世民处议完事出来,正拿着一卷新画的九成宫局部地形图琢磨着水利修缮,迎面就撞上了正欲往僻静山谷去抚琴的长琴。
两人在回廊转角处,同时停下了脚步。
任平生目光落在长琴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与探究。此人气度清绝,超凡脱俗,周身萦绕着一种非尘世的韵律,仿佛他本身就是一曲无声的天籁。任平生修的是道家正统,灵觉敏锐,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位凝云轩主人,绝非等闲。
长琴亦淡淡地扫了任平生一眼。在他眼中,这位朝中新贵,神魂澄澈,灵台清明,眉心隐有文华之光流转,虽未完全觉醒,但那源自文曲星官座下童子的气息,却是瞒不过他的。不过,既是下凡历练,自有其缘法,长琴无意干涉。
两人对视不过一瞬,任平生率先拱手,脸上挂着那副招牌的笑容:“在下任平生,久闻凝云轩琴师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长琴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声音清冷如玉:“任郎中,过奖。”
任平生侧身让路,长琴飘然而去,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清冷琴音在空气中回荡。
“啧,这大唐,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任平生摸了摸下巴,眼中兴味更浓,转身又去忙他的俗务了。
然而,九成宫的生活对景颐来说,并非全是惬意。最让他头疼的,就是那个在大安宫有过一面之缘的太上皇李渊。
本以为从那以后再无交集,谁曾想,李渊这次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一改往日死气沉沉阴阳怪气的作风,反而像个老顽童似的,天天变着法子在景颐面前晃悠。
九成宫的日子清闲,李渊大概是闲得骨头痒,竟把逗弄景颐当成了最大的消遣。这日,景颐正和雉奴在溪边捡漂亮石子,李渊的步辇就慢悠悠地晃了过来,正好堵在两人的退路上。
“哟,这不是咱们大唐的小直言吗?”李渊靠在辇上,手里盘着俩核桃,似笑非笑地看着景颐,“怎么,不去找你叔叔告状,在这儿玩泥巴呢?”
景颐一见是他,小脸立马绷紧,把石子往兜里一揣,叉腰反击:“我才没玩泥巴!我们在找宝石!还有,我不叫小直言,我叫景颐!”
“景颐?哦,对对对,景颐。”李渊故作恍然大悟,然后话锋一转,“景颐啊,听说你昨儿个又把你师父的琴弦弄断了?好家伙,那声响,老夫隔老远儿都听见了,比你叔叔当年摔跤的动静还大。”
“我……我不是故意的!”景颐脸一红,这事儿太丢人了,“是那只坏鸟突然飞过来吓我一跳!”
“哦~鸟吓的啊。”李渊拖长了调子,慢悠悠地喝了口侍从递上的冰镇葡萄酿,咂咂嘴,“我还以为是某只小皮猴手痒呢。也是,这九成宫鸟是多,专爱往那不爱练琴的小孩头上拉屎。”
“你、你胡说!鸟儿才没有!”景颐气得跳脚。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李渊笑眯眯地,又补一刀,“哎,说起来,你叔叔小时候也招鸟,不过因为他老掏鸟窝。你是不是也掏鸟窝了?不然鸟怎么专找你麻烦?”
景颐被这通歪理绕得晕头转向,想反驳又找不到词,只觉得这老头句句带刺,专挑人痛处戳,还把他和李叔叔的糗事联系起来,气得他小脸通红。
“我不跟你说了!你……你为老不尊!”景颐憋了半天,只能使出这句大招。
“哈哈哈!”李渊大笑,笑得核桃都快拿不稳了,“尊?老夫都这把年纪了,还要那玩意儿干啥?又不能当饭吃。倒是你,小娃娃家家的,动不动就不尊,假正经!”
几个回合下来,景颐彻底败下阵来。他发现这老头的嘴皮子是开了刃的,刀刀致命,自己那点战斗力简直不够看。他又气又恼,只能狠狠一跺脚,拉起雉奴:“雉奴,我们走!不理这个怪老头!”
景颐气呼呼地拉着李治往山上跑,半路正好撞见携手同游的李世民和长孙皇后。景颐如同见到了救星,冲过去就告状:“李叔叔!大姐姐!那个老头儿又欺负我!他笑话我!还说你坏话!他太讨厌了!”
李世民看着景颐这气鼓鼓的样子,感觉有些好笑。长孙皇后拿出帕子给他擦了擦汗,柔声道:“父亲年纪大了,性子有些左,爱逗弄孩子。颐儿不必理会他。以后远远看见他来了,不用管什么规矩,直接跑便是,不必与他纠缠。”
“没错,”李世民大手一挥,给足了底气,“见他就跑,不算失礼。跑不掉就喊侍卫,朕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