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建新元年,深秋。苏媛登基称帝的第一道秋风,穿彻京城巍巍朱墙,携着枯败落叶漫卷而过,簌簌坠落在懿王府雕花廊榭之间。正厅之内,茶烟袅袅,轻烟缠绕梁木,氤氲出一派平和静谧。景幽身着一袭暗纹紫常袍,端坐在案前,正闲品清茶。陡然听闻耳畔一句清冷言语,他掌心骤失力道,手中青瓷茶盏应声碎裂,滚烫茶汤泼洒在衣襟上,烫出一片灼红,他却浑然不觉分毫刺痛。“你说什么?”景幽抬眸,怔怔望向端坐对面的女子。王楚瑶鬓发梳得一丝不苟,仪容端整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只是往日相守二十余年的温婉柔和尽数敛尽。她眸光平静无波,落定在他身上,字字清晰,毫无半分犹疑:“景幽,我们和离吧。”景幽死死盯着王楚瑶,指节泛白,怔愣良久,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你再说一遍?”“我说,我要同你和离。”一字落地,掷地有声,景幽反复确认她眼底的决绝,眉心紧紧蹙起。他近些年岁沉稳内敛,早已极少动怒,可此刻心口闷堵发胀,连呼吸都滞涩几分。只是他未曾动气,只剩满心荒唐与茫然。反倒是王楚瑶,见他这般过分镇定的模样,心底微存诧异,随即敛了眸光,淡淡吐出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道不同?你所谓的道是什么?”景幽瞬间便猜透了根源,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辩解,“不就是我不同意苏媛立太女么?阿弟明明有儿子,嫣儿纵然优秀,可琏儿尚在,何至于仓促定下女储?”“若是先帝当真属意旻郡王,从一开始,便不会有今日的官家。”王楚瑶微微抬眼,眸底藏着几分通透的凉薄。此刻的王楚瑶只觉他是刻意装傻。景幽与先帝景弈兄弟情深,先帝重病卧床之时,他日日入宫探视、朝夕相伴,关于大统传承的利弊取舍,兄弟二人定然彻夜深谈过无数次。景幽如今执意否认女帝正统、反对立太女,本质上,是在执拗地否定先帝最后的决断,否定苏媛登临帝位的所有根基。“就算琏儿确实资质平平,可也绝非不堪造就。”景幽依旧固执己见,固守心底多年的正统执念,“如今琏儿已是弱冠之年,再过数年心智成熟、历练充足,未必不能担起江山重任。你们这般急于立嫣儿为太女,置他于何地,让他如何自处?”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皇室血脉,理应男嗣承统。苏媛登基,从来只是先帝权宜之计,待皇子长成,江山终究该归还正统男嗣。女子可为辅,不可为主,这是他刻入骨髓的守旧之道,从未动摇。“如何自处?”王楚瑶闻言轻笑一声,笑意清冷,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失望,“旻郡王弱冠成年,转瞬便要娶妻生子,早已是独立立身的成年人。他有继承大统的资格,却从无必须继位的道理。自古以来,那位置贤者居之。”她抬眸直视他,字字铿锵:“北穆早已立定太女,大梁如今革新礼制,男女同权,凭能力立身、凭贤德承位。嫣儿天资卓绝、心性坚韧,远比旻郡王适合储位,为何不能立她为储?说到底,景幽,你打心底,从来就瞧不起女子掌权。”“我瞧不起女子?”景幽被这定论激得心头郁气翻涌,眉眼间染满委屈与荒唐,“我若当真轻视女子,当年先帝首开女官新政,你执意入局,去做那八品微末小官,我为何从未拦你半分?”那年女官初立,朝野非议滔天,世家贵眷无人看得女子入仕,京中官太太圈子里,更是无数人私下嚼舌根,嘲讽王楚瑶不安内宅本分。是他暗中出手,一一寻上那些妇人的夫君私下周旋,压下所有流言蜚语。“你那衙门本就庙小妖风大,一众同僚因你是女子,暗中排挤、刻意刁难、处处设绊。”景幽语气愈发沉郁,满是不甘,“这些明枪暗箭,你不知的、扛不住的,全是我在背后替你一一摆平,护你安稳任职、顺遂本心。我纵容你追随新政、支持女官改制,包容你所有离经叛道的选择,做到这般地步,你还要说我瞧不起女子?”他自认退让至极,包容至极,满心皆是委屈不解。可王楚瑶听罢,眼底只剩彻骨的失望。“你这不是包容,是居高临下的怜悯。”她缓缓开口,一语道破两人数十年的隔阂,“你从来不信我自己能摆平风波、站稳朝堂,你默默替我扫清所有阻碍,不过是想让我时时刻刻记得,我所求所得,皆是你施舍的恩典。你要我承你的情、念你的好,默认女子立身成事,终究要靠男子庇护。”“官家如今开创盛世、革新礼制、稳固山河,你总说这是先帝根基打得好,从不会认可她半分自身才干。女官新政造福无数百姓,你心底却从未真正接纳女子可立身朝堂、可执掌权柄、可济世安民。”,!“你默许我的所有选择,从来不是认同,只是退让。”一番话,字字戳心,句句属实。景幽一时语塞,默然无言。他守旧固执,根深蒂固的尊卑礼制、男女之别,早已刻入骨血,无从辩驳。哪怕当年他承诺过柳明,日后自己登基后为他推行新政,可是如今看来他只觉得柳明太疯狂了。而他弟弟居然真的能够力排众议与柳明改革做到如此地步。看着他沉默的模样,王楚瑶心底最后一点期待也尽数凉透。她眸光微颤,忽然话锋一转,抛下一句最尖锐、最戳破两人相处本质的问话:“景幽,这么多年,你对我,是不是从来只有责任,没有半分男女情谊?”···金氏别院里秋阳和煦,暖光洒满庭院,褪去了王府的沉肃压抑,只剩一派松弛安然。“这就下定决心分开了?”柳闻莺递过一杯热茶,轻声叹道,“其实……景幽那性子,离了他你也不亏~”王楚瑶接过热茶,指尖摩挲着温润瓷壁,眸光微怔,轻声道:“我原以为,你第一句会问我,是不是真的不爱了,才执意和离。”柳闻莺眉梢轻挑,温声反问:“何以会这般想?”王楚瑶淡淡浅笑,笑意里藏着几分酸涩:“世人皆言,夫妻离散,终究是情爱尽了。”柳闻莺无奈摇头,轻笑:“成年人的别离,从来不止爱与不爱这般简单。利益纠葛、三观相悖、前路相悖,皆是离散缘由,若真是情分尽了才分开……倒也幸运。”柳闻莺说完,抬眸望着眼前沉静落寞的好友,不由得带着几分真切的担忧。王楚瑶这样哪里就像情分了了才分开的哦~如今这般倒是与年轻时相去甚远。当年,她与景幽,本就是世家捆绑的利益姻缘。景幽念着母族旧情、亏欠之心娶了王楚瑶;而王楚瑶心知肚明,她也需要借着景幽的权势庇护王家、护佑年幼弟妹,各取所需,相互成全。在外人眼中,他们夫妻相敬如宾、琴瑟和鸣,已是世间难得的安稳姻缘。可正因如此,王楚瑶才更加煎熬——婚后,她真的对景幽动了心。只是这样的动心并没有让她沉沦其中,王楚瑶反而更加理性地观察着他们的这场婚姻。爱而不被懂,伴而不被尊,便是他们二十年婚姻,最无解的死局。“景幽性子太过执拗守旧,又刚愎自用,如今的官家可不是先帝,并不会再纵容他这般。”王楚瑶忽然说这话,柳闻莺听了也顿时放下了茶盏,神情带上了几分严肃:“立太女,势在必行。”抛开太女之事是他们夫妻二人矛盾的导火索不谈,这件事本身就是个十分严肃的朝堂大事。“是啊,他若是这般执迷不悟迟早会被官家处理了。”王楚瑶叹了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官家可不是先帝。”苏媛不会对景幽手软。“他日他若是真的因此获罪、我与他已经和离,尚可置身事外,到时候我还能……”“妈呀,不是?原来你……啊?”前面柳闻莺听着她和景幽的事情还唏嘘不已,小心翼翼陪着说话,结果……老姐妹,你不要太爱!!!确认自己是真的明白了其中缘由,柳闻莺的面容带着几分扭曲和不可置信:“你、你、你居然是恋爱脑?!”??王楚瑶,虽然动心但是理性。景幽,压根不开窍哈哈哈哈哈:()我全家在古代当陪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