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普死后的第二天,庄园毫无征兆地安静了下来。
这种安静和以往任何时候都截然不同。
以前的西翼纵然压抑,但到了半夜,总会规律地漏出一些怪异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钢琴声、水管里沉闷的呜咽、空荡荡的脚步声。偶尔,还会平白无故地冒出一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动静——比如凌晨三点突然有人在楼上疯狂地拖动椅子,或者四点半走廊尽头冷不丁响起门锁转动的“咔哒”声。阿纳纳斯刚住进来的第一周,一度阴暗地怀疑拜瑞家是不是在墙缝里偷偷圈养了什么见不得光的畸形活物。
后来他才明白,根本不是。那只是因为这栋房子里积压的秘密太多、太重了。秘密一旦堆积到超过大宅的承载极限,腐烂的建筑就会长出属于自己的呼吸和声音。
可现在,那些声音突兀地销声匿迹了。
整个西翼沉寂得像一块死肉,仿佛庄园体内的某个核心器官终于彻底停止了蠕动的机能。
凌晨两点,阿纳纳斯破天荒地醒了一次。
窗外正无声地下着雪。雪势很薄,一层层、轻飘飘地落下来。他睁着眼躺在床上盯着惨白的天花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荒谬的事:自从拉斯珀死后,他竟然已经开始习惯在深夜去捕捉那些神经质的声音。
他在等那阵钢琴声。
等那串脚步。
甚至在等某个穿着甜玫瑰色裙子的精神病在半夜疯狂敲门,神经兮兮地宣布她突然想明白人为什么会爱别人,或者煞有介事地告诉他纽约地铁其实是某种反人类的社会心理实验。
结果,什么都没有。
房间里死寂一片。这让他感到一种黏稠的烦躁,因为在拜瑞家,一个人一旦开始怀念什么,通常说明局势已经变得相当糟糕。
阿纳纳斯翻身下床。
他烦闷地想摸一支烟,可当指尖在空荡荡的口袋里戳到底时才猛然记起,烟在昨晚就已经彻底抽完了。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也就是在这一秒,门外毫无征兆地响起了声音。
敲门声。三下。极轻,极有规律。
阿纳纳斯的身体瞬间僵死在原地。因为在过去长达数周的记忆里,这种散漫而特立独行的敲门方式,永远只属于同一个疯姑娘。
但他没有立刻动弹。
过了几秒,门外再次响起了声音,带着标志性的克制与礼貌:
“科莫西斯先生。”
是费格。
那一瞬间,阿纳纳斯的心底竟然猝不及防地划过一丝失望。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情绪莫名其妙得有些可笑。
他拉开门。费格静静地伫立在昏暗的走廊里。
依旧是那身深灰色的西装,没有一星半点的褶皱,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甚至连衬衫领口的角度都精确得像是刚从某种德系工业说明书里裁剪出来的一样。这栋大宅最近一连死了四个主人,而眼前这个管家看起来却像是正准备去出席某家老牌银行的周年庆典。
“什么事?”
费格抬眼看着他:“请跟我来。”
“去哪?”
“西翼阁楼。”
阿纳纳斯脚下像生了根,一动不动:“为什么?”
费格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着用词。随后,他平静地吐出一句话:“因为这出故事,快要到交待结局的时候了。”
西翼的阁楼隐匿在四楼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