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普死前那个下午,雨已经下了很久。
那绝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暴雨,而只是一种没完没了的、长期附着在长岛上空的阴湿天气。天空灰得毫无层次,沉闷得像谁拿一桶脏水把整个世界浸泡了一遍。庄园草坪上的积雪还没化完,底下一根根裸露出来的树枝呈现出潮湿的死黑色,远远看过去,像是一堆从泥土里挣扎着伸出地面的骨头。
阿纳纳斯是在西翼走廊碰见格雷普的。
准确地说,是格雷普在等他。
因为像格雷普这种人,人生是绝对不会允许存在“闲逛”这个词的。他的一生长期处于一种被数字、秘密和文件精确切割的状态,连喝咖啡的动作都规整得像在依法报税。所以,当他此刻反常地靠在窗边出神时,阿纳纳斯立刻意识到——出事了。
而且,绝对不是普通的小事。
格雷普看上去状态很差。
比上次见面时差了不止一星半点。上次他仅仅是显得疲惫,而现在,他整个人透着一种连续几天没合眼的濒死感。他的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脸色发青,最致命的是,他那向来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口竟然泛起了一点褶皱,而他自己甚至毫无察觉。
这在以前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一个长期替拜瑞家处理隐秘黑账的资深会计,绝不会允许自己的衣领出任何差错。
除非,他的脑子里正塞着某些比体面更糟糕、更致命的事。
格雷普看见阿纳纳斯走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吐出两个字:“跟我来。”
阿纳纳斯站在原地没动:“最近单独找我聊天的那些人,最后的结局可不太好。”
格雷普听完,嘴角居然自嘲地扯了扯。但那个笑容只在脸上停留了一瞬,便迅速像冰块一样消融了。
“那我大概是赶上末班车了。”
他们去了账房。
依旧在地下,依旧是那排看不见尽头、泛着金属冷光的文件柜。
阿纳纳斯以前觉得这地方像一座档案室,但现在,他忽然觉得这里更像某种大型掠食动物的胃袋。因为所谓“账目”这种东西,本质上和消化系统的运作差不多——有钱人把脏钱成吨地吃进去,再由特定的人负责吐出一个听上去合情合理的故事。
格雷普进来后并没有坐下。
他站在高大的文件柜旁边,伸手去翻找东西。阿纳纳斯注意到,他的指尖有些不易察觉的凌乱。
阿纳纳斯识趣地没有出声。
因为看着这一幕,他的脑子里又不可避免地蹦出了拉斯珀的影子。那个疯姑娘以前经常会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对着某个完全无关紧要的东西发表长篇大论,比如一尊残缺的雕像、一只落单的乌鸦,或者是医院走廊里的自动售货机。
然后,她会用那种看穿一切的语气认真地说:
“人啊,在快要疯掉的时候,往往会开始疯狂地整理东西。因为他们悲哀地发现自己根本控制不了人生,所以只能试图去控制桌面。”
当时阿纳纳斯觉得她病得不轻。
而现在,他开始觉得这个死人大概只是观察力太好,好得让人绝望。
格雷普终于找到了那个文件夹。
很薄的一叠,被他随意地丢在桌面上。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把文件推过来,只是死死地盯着它,眼神晦暗。
阿纳纳斯突兀地打破沉默:“里面是什么?”
格雷普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几秒,他才从干枯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账。”
阿纳纳斯扯了扯嘴角,有些讽刺:“废话。”
“斯卓的账。”格雷普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闷雷砸在房间里。
地下的账房瞬间陷入了一种死一样的寂静。
“很多年。”格雷普像是自言自语,“很多地方,很多虚假账户。源源不断,从来没停过。”
阿纳纳斯眉头紧锁:“什么意思?”
格雷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视线粘在那个文件夹上,仿佛那里面躺着什么具有攻击性的活物。
“我一直以为,那些流水是给她的。直到今天,我重新核对了底单,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些钱——”
他话音一顿,接着猛地抬起头。
这是他进屋以来,第一次真正用直视的目光看向阿纳纳斯。
“那些钱,是在替某个人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