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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首（第1页）

人死到第三个的时候，庄园开始出现一种非常奇怪的变化。

阿纳纳斯以前总以为，死亡势必会带来混乱、哭喊、无休止的争吵，至少也该有人失眠、酗酒，或者突然冲进教堂跪在十字架下面试图和上帝重新谈判。后来他才发现，这只是普通人的世俗经验。在普通人的世界里，死亡是一场事故；而在拜瑞家，死亡更像一种极其严谨的行政流程。

第一个人死的时候，所有人震惊。

第二个人死的时候，所有人开始怀疑。

第三个人死的时候，所有人已经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日程了。

布莱克死后的第二天，律师、警方、公关团队、基金会董事、家族办公室的负责人，以及几个穿得像葬礼主持人的陌生人陆续进入了庄园。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佣人在走廊间来回奔走，空气绷得比平时更紧。仿佛在这一天，整个拜瑞家终于彻底剥离了“家庭”的伪装，正式切换成了“公司”模式。

阿纳纳斯站在西翼二楼，冷眼看着楼下的大厅。

雪已经停了。

被积雪覆盖过后的庄园，显得格外整齐划一。草坪、雕像、石子路，甚至连屋顶边缘都被修饰得干净利落。像有人正在不遗余力地把这地方包装成某种高端住宅的宣传册，好让外人克制住好奇心，以免发现里面其实已经死了三个人。

他忽然想起了拉斯珀。

因为拉斯珀一定会极度讨厌这样的雪。如果是她站在这儿，她大概会用那种嘲弄的语调说：

“下雪这回事，和有钱人本质上很像。远看都很漂亮，但你凑近了看，就会发现它只是某种用来遮羞的覆盖物。”

想到这里时，阿纳纳斯自己先愣了一下。

因为他发现，自己对这种思维方式已经越来越熟悉了。拉斯珀虽然掉下去了，但她并没有真正离开，反而开始像一种长期的药物副作用似的存在。她的语气、她那些半真半假的疯话、她看待世界的恶毒解释方式，开始不断从别人的嘴里、从自己的脑子里、甚至从某些无关紧要的小事里重新冒出来。

她像一种精神病。

而精神病最麻烦的地方往往就在于：一开始你觉得别人有病，后来你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开始听懂他们的逻辑了。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动静。

那并不是预想中的尖叫，而是一阵极其短促的骚动。

阿纳纳斯低下头，看见两个警察正快步穿过大厅，接着费格从另一侧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的步伐依旧稳定得近乎冷酷，唯独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

稍微。

真的只有那么一点。如果不是阿纳纳斯最近已经开始拿着显微镜在研究费格，他根本无法察觉到这种改变。

但这反而让他后背泛起了一层细密的凉意。

因为在拜瑞家，真正出大事的时候往往没人慌乱。而当费格这样的人都开始加快脚步时，通常只意味着一件事：

一切已经太晚了。

阿纳纳斯跟着下了楼。

这一次没有人拦他。最近所有人似乎都默认了一件事——如果庄园里哪个角落又死人了，那么阿纳纳斯·科莫西斯大概率就在附近。

这很冤枉，但放在这里又该死地合理。因为现实世界里有一种令人讨厌的统计学定律：如果你总是出现在案发现场，那么用不了多久，别人就会觉得你比尸体更值得研究。

人群都在往东侧挪动。阿纳纳斯跟在后面，最后在三楼的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307。

他的脚步顿了顿，心脏重重地往下一沉。

他终于想起来了——这是妮可拼死塞给他的那个房间号码。

不要相信费格。307。

门此刻已经开了。里面站着警察、法医，还有脸色铁青的卢波尔。而费格则静静地站在靠窗的位置。

阿纳纳斯顺着空隙往里看了一眼，随后便定在了原地。

妮可坐在浴缸里。

确切地说，是靠在里面。浴缸里的水已经放干了，四周只剩下半缸呈现出一种干涸、暗红色的水痕。她的手腕无力地垂在浴缸外侧，头低垂着，长发凌乱地散落下来，脸白得像一块劣质的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