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纳纳斯后来回想起来,总觉得布莱克死前的那一天,充斥着一种很难用语言描述的古怪感。
那不是什么大难临头的不安,也不是悬疑小说里刻意营造的“暴风雨将至”——现实里真正的大事发生前,通常是没有任何预告的。老天不会提前配上阴沉的背景音乐,更不会有成群的乌鸦突然飞过头顶。真正的毁灭降临前,世界往往仍然维持着一种令人愤怒的、冷酷的正常。
那天下午甚至出了太阳。
长岛下雪过后的太阳,实在是一种极其没必要的东西。阳光惨白地照在积雪上,晃得人眼睛生疼,仿佛老天突然心血来潮,决定对过去几天这栋庄园里死过的人表示歉意。
阿纳纳斯在西翼走廊看见了妮可。
她站在窗边,没动。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脸色白得厉害,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像在水里长时间浸泡过后的、属于纸张的质感。
自从那天从地下档案室出来后,她就一直在躲着阿纳纳斯。那不是普通的人际回避,而是某种长期受惊的野生动物特有的闪躲方式:脚步压得极轻,永远低着头,看人之前必定先看门口。
阿纳纳斯停下脚步。妮可也看见了他。
隔着半条走廊,两个人沉默地对视了几秒。
阿纳纳斯忽然意识到,自己最近对这种气氛已经熟悉得让人发指——庄园里的每个人都像知道点什么,又像只知道一半;所有人都在等别人先开口,如同围坐在一张赌桌上的赌徒,谁先亮底牌,谁就先死。
于是他抬脚走了过去。
“307是什么?”
妮可的脸色瞬间变了。
变化极其轻微,但阿纳纳斯抓到了。她的第一反应甚至不是惊讶,而是下意识地扫视周围,确认视线所及范围内没有别的人。
随后,她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你去了?”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最近学聪明了。”阿纳纳斯冷冷地说,“在拜瑞家,别人莫名其妙塞给我的东西,最后通常都会变成催命符。”
妮可盯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奇怪的情绪。像想笑,又像想哭。
然后她忽然换了个话题:“你觉得,拉斯珀真的死了吗?”
阿纳纳斯沉默了一下。
这个问题让他感到厌烦。因为在过去的两天里,他已经开始刻意不去想那个女孩。人类的大脑有一种无师自通的自我保护机制,在面对太复杂、太反胃或者太无法解释的破事时,它会选择先搁置,就像把催缴账单塞进抽屉最深处,指望未来的自己会突然变得擅长处理人生。
阿纳纳斯说:“我不知道。”
妮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像一阵风:“我以前也不知道。”
阿纳纳斯眯起眼看向她:“以前?”
妮可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了一阵沉稳、规律的脚步声。
费格来了。
依旧平整,依旧安静。依旧像刚从某种高级殡仪馆的最新产品目录里走出来的模特。
他在几米外停下。
“妮可小姐。”
“……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