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下雨。
长岛的雨和芝加哥不一样。芝加哥的雨像有人拿水桶往人脸上砸,简单粗暴,充满工业区的诚实;而长岛的雨则更像一种长期教育——它不急不缓地落下来,敲打窗户、草坪和石像,仿佛整个世界都必须接受某种慢性的规训。
晚餐设在主餐厅。
阿纳纳斯提前十分钟到。
这不是礼貌,而是习惯。一个长期逃亡的人,通常不会最后一个进入房间,因为最后一个进来的人永远最容易被盯着看。
主餐厅很长。
长得像某种不允许人类真正亲近彼此的建筑实验。桌子尽头摆着银器和蜡烛,两侧画像在火光下显得脸色更坏,尤其其中一个十九世纪的拜瑞老太太,眼神阴冷得像已经提前知道所有后代都会互相上床。
费格正在调整座位。
准确地说,他正在调整酒杯之间的距离。每一只高脚杯都像被精确测量过,稍微偏差一点,就足以让人怀疑拜瑞家的资产是不是也正在发生某种危险位移。
“晚上好,科莫西斯先生。”费格说。
“你们家吃饭像葬礼。”
“您误会了。”费格平静地说,“拜瑞家的葬礼通常更热闹。”
阿纳纳斯刚想回话,餐厅另一端传来脚步声。
不是费格那种轻得像会计报表的脚步,而是另一种——稳定、缓慢、不需要躲避任何人的脚步。
阿纳纳斯转头。
大名鼎鼎的布莱克·拜瑞终于出现了。
他第一眼看上去不像病人,也不像将死之人。事实上,他甚至不像需要别人担心的人。
他穿一身深灰色西装,没有领带,头发梳得很整齐,肤色略显苍白,但那种苍白更像长期待在空调房里的金融从业者,而不是喉癌晚期患者。真正让人不舒服的,是他的目光。
布莱克看人时,并不像在观察,更像在决定。
阿纳纳斯立刻明白了为什么布鲁会变成那样。
有些人只要站在那里,别人就会开始下意识调整自己的坐姿。
布莱克走进餐厅后,所有声音都轻了一点。
动物在更大的动物靠近时,本能会安静。阿纳纳斯眼角的余光看到一些仆人迅速撤出了餐厅,仿佛迫不及待地逃离杀戮现场。
而跟在布莱克身后的,是卢波尔律师。
他瘦、高、鼻梁锋利,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那种会在凌晨三点还坚持给袖扣排序的人。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文件夹,动作很轻,却给人一种随时能从里面掏出离婚协议、逮捕令或者遗体捐赠书的感觉。
阿纳纳斯第一眼就不喜欢他。不是因为卢波尔长得像税务局,而是因为他太像一种真正危险的人——那些终生与规则打交道、最终开始相信自己比规则更高级的人。
“晚上好。”布莱克开口。
声音低沉、清晰,没有任何病人的沙哑。
至少表面上没有。
“看来费格终于把西翼里的死人重新整理了一遍。”
阿纳纳斯意识到他是在说自己。
于是他笑了。
“很荣幸能被归类为‘重新整理’那部分。”
布莱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阿纳纳斯有种被人用手术刀划开外套检查内脏的感觉。
随后,布莱克居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