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洪从未见过兄长如此模样。紧握在手心的阴阳镜,倏然收起。先前再多忿忿不解,在这一刻都尽数消散。
殷洪心中生出无边悔恨。无论如何,他都不应该将要命的法宝、凶狠的杀意对向他的兄长。
就在这时,轻轻一声钟响,在殷洪耳边响起。殷洪登时魂魄入眠,一身刚强躯身立时软向地面。
殷郊面上潸然,已经回神毫不留情出手。他收起落魂钟,及时伸手搂过殷洪,将亲弟抱在怀中。
雷震子这时已经来到两兄弟跟前。雷震子面色焦虑,此刻足以用“心惊胆战”形容。担忧之外,是深深的不解。雷震子实在不明白,西岐城中怎会落下天谴。
说好的我爹爹、哥哥是能与尧舜禹汤齐名的人族圣主呢?
殷郊沉默不语。他将殷洪抱起,掀开营帐走了出去。这营帐一掀,就看到殷商大营已经被天谴之音惊得乱作一团,来来往往都是胡乱奔走、哭嚎的兵甲,亦有许多士兵或蹲在地上哭嚎,或干脆瘫软在地露出丑态。
殷郊扭头向西岐方向望去。正看到穹宇之上万里无云,偏有雷光在碧蓝穹顶翻滚,丝丝白光俱是耀眼,叫人不能多瞧。雷光之下,西岐城上,殷郊隐隐瞧见正有丝丝缕缕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一空。
殷郊眼瞧着西岐城池安然,隐隐然明悟,应是这些消散的紫气顶住了先前的天谴,护住了这座城池。
殷郊闭了闭眼,将眼中翻涌的泪意狠心压下。在他身后,雷震子恍惚了一分,后知后觉此刻无论是焦虑还是疑惑,都是无用。他连忙追了出来。
雷震子刚刚踏出营帐,便又是一道天谴之音传来。赫然是苍穹天道再次降下一道凶戾的雷劫,誓要惩戒冒犯它的人。
霎时,雷声滚滚,电光闪耀将整个世界都照耀成一片白色,茫茫四周一片。
殷郊当时就是心中一突,继而一恸。雷震子晃了神,直接呼啸出声,凄厉如夜枭。
两人皆是受不得天威,不得不紧闭双眼。
却说东海之上,金灵圣母怀抱玉兔,安心在自家洞府盘腿打坐。这只玉兔正是那日杨戬、哪吒两个阐教小辈带来蓬莱仙岛的。
天谴之音忽然落下,饶是金灵圣母这般修为高深的仙人都被惊得睁开双目,金光于眸目中绽放。
不等金灵圣母伸手掐算这番惊变是何因果。她悉心照料,正抱在怀中的玉兔忽然化作一团紫气,从她怀中飞了出去。
金灵圣母心头警铃大作,直觉不好。她急急忙忙起身,拂尘一扫,顾不得其他,一味追逐紫气,一路追到了天谴落下的方位。
遥遥看见是哪处哪个杀千刀的能惹来这亘古以来头一遭的天谴,金灵圣母一声感叹尚未来得及冒上心头,就瞧见自家宝贝变化成的紫气迎着吓人的天罚就奔去了。
金灵圣母霎时肝胆俱裂、五脏六腑剧痛,好似自己的心肝骨肉正被人剜去。无暇多思一分,金灵圣母纵身化光,抢在了紫气前方,迎上了天谴雷罚。
天谴是天道对三界万万族最严厉的责罚与惩戒,威力之凶猛,胜过盘古开天辟地那一斧百万倍。莫说一个金灵圣母,就是三教源头鸿钧老祖、天庭之主玉帝来了,都是枉然湮灭,连灰都不能留下一粒。
那道紫气本是正正要护住位于天谴正下方的西岐王府。金灵圣母这边后发先至,顶在了紫气上方,情况十分危急。紫气立即舍弃了下方的西岐王府,转而将金灵圣母包裹住。
金灵圣母与西岐别无交情。她见紫气将自己包围,立即施法,卷住身周紫气,蒙头便往东海截教大本营狂逃而去,唯恐被天谴记挂,追杀上来。
没了金灵圣母与紫微大帝遗留的紫气做挡路石,天谴毫不留情地落下。天罚来势汹汹,声势浩大,落到目标上时,却是忽然收敛一切气势,反而消除了一切声响,叫三界四方都陷入宛如寂灭的极致安宁中。
万籁寂静,时间、空间在一瞬间被抛入空洞,整个宇宙都在此时停顿下来。直到天谴落尽,时间才开始运转,空间重新活跃起来。待殷郊睁开双眼时,三界正在缓慢恢复色彩,然而久久难有声响。
整个征西大营,二十万士兵外加近乎百万奴隶,躺得到处都是。
殷郊脑中嗡嗡震响。天谴至末好似销了声音,其实是将天罚之音摄入三界每一个生灵的脑中。便是聋子都叫他听得一清二楚,迫他明白天威的恐怖,为之震撼、惶恐。
殷郊怀中抱着殷洪,站在殷洪营帐之外。因为天谴实在骇人,不论是殷郊还是雷震子都没有功夫隐去身形。此刻,商军大营地上倒了一片士兵,个个昏昏沉沉睁着双眼看天,俨然是被天罚之音震散了魂魄,一时半会儿绝难收回来。
可也有那来历特殊,如前世便是天上神官的苏全忠、邓婵玉夫妇这些,亦或者心智坚定者,魂魄尚且能够支撑,没有被雷音摄走意志。
殷郊、雷震子不期然便与这两夫妇对上了视线。
苏全忠神情还在怔然,尚且还在忌惮天谴之威。邓婵玉却是将门烈女,迅速回神。邓婵玉误以为殷郊要将殷洪劫走,当即就是“机不可失”四个字冒上心头,下一刻三枚飞蝗石悄然落在她手心上。
好虎女!邓婵玉抬手便要往殷郊后颈、背心、膝盖三处要害打去。这便是要截住殷郊,一来解救被掳的二王子殷洪,二来将殷郊、雷震子挟做人质。
邓婵玉心中有计较,只道西岐周人总不能对未来的王后冷眼旁观。待他夫妻二人捉住了殷郊,西岐这城门姜子牙不开也得开!
眼见邓婵玉飞蝗石就要脱手,苏全忠忽然伸手拦住了她。
苏全忠悄声呼一声“夫人”,与邓婵玉密语道:“为夫观二殿下情状,他是十分敬爱这位大殿下的。大王如今依旧只有这二子。大王百年之后,二王子必是要推他这位好兄长登那宝座。你我夫妻不可自绝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