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呢?”慕容儁反问,语气轻飘飘的,“本王难道真的怕了冉闵?”
他说这话时,目光掠过殿外灰蒙蒙的天际,那里隐约可见远处城墙上巡逻士卒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蓟城的冬天漫长而严酷,但这个冬天,他觉得自己可以过得很有耐心。
“冉闵得了辽西走廊,必然设郡驻兵,剑指关中。苻洪吃了这个哑巴亏,急得要跳脚。”慕容儁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棋局,“可他越急,就越不会忍。苻洪这个人,一辈子都在忍。忍石虎,忍冉闵,忍天下的诸侯。如今他手里有兵有粮,又有羌人相助,他不想再忍了。”
慕容恪沉默片刻,问:“王兄预备怎么回信?”
慕容儁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拿起那枚茶盏,在手中慢慢转了一圈,仿佛在品味什么。半晌,他开口了,语速很慢,一字一句:
“写。”
内侍连忙铺开帛纸,提笔蘸墨。
慕容儁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不急不徐:
“世伯安好。辽西走廊乃吾妹封地,如今妹已嫁于冉闵,自当归于魏国,此乃天经地义之事,非燕能左右也。”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闪动。
“燕国历经上次大战,国力损耗,至今未复,已无再战之力。幸得会稽王体谅,与世伯共为建康朝廷同僚,同殿称臣,岂有彼此得罪之理?”
慕容恪垂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慕容儁继续道:“现今魏已吞赵,势大难制,你我皆无力单独对抗。不若暂且结好于魏,来日或可化解旧怨,同安于中原。”
他说完了,内侍也写完了。墨迹未干,内侍小心翼翼地捧起来,轻轻吹了吹。
慕容儁看了一眼,点头:“送出去。加急。”
信使的马蹄声在宫门外响起,渐渐远去。
慕容恪始终没有说话。他看着棋盘上那枚孤零零的黑子,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封信不是写给苻洪看的,是写给冉闵看的。也是写给建康朝廷看的。更是写给天下所有人看的。
燕国示弱了。
燕国说“我无力再战”了。
燕国把妹妹的嫁妆说成了天经地义的封地归属。
每一个字都客客气气,每一句话都无懈可击。可慕容恪知道,他的王兄从来不是会示弱的人。他示弱,只意味着他正在磨刀。
殿外起了风,卷着碎雪扑上窗棂。
慕容儁重新拿起一枚棋子,在手心握了握,忽然问了一句:“玄恭,你说苻洪收到这封信,会不会气得把他那张青玉案给掀了?”
慕容恪想了想,认真答道:“会。”
慕容儁便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畅快。
苻洪确实掀了案。
青玉案倒在地上,茶盏碎裂,墨汁泼洒,未写完的军报染了一片乌黑。侍从们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他慕容儁当我是什么?”苻洪的声音在堂中震响,年过花甲的人,中气却足得像一头被激怒的老虎,“三岁小儿?任他戏耍?!”
他背着手在大堂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碎裂的瓷片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花白的胡须气得微微发抖,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苻健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那封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终于抬起头来,问了一句:“父亲,燕王这是想联合魏国?一起与关中作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