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国都城邺城,地牢深处。
火把的光照不进这间牢房,只有从铁门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缕微光,勉强勾勒出角落里一个人的轮廓。姚枺靠在墙上,手脚都戴着镣铐,身上穿着囚衣,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面具后的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有些瘆人,像一头被关进笼子里的猛兽,即使身处囹圄,也绝不低头。
牢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
姚枺没有动,甚至没有抬眼。
铁门被打开,火光涌进来,照亮了门口那个人的脸。冉闵站在火光之中,逆光的缘故,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同样锐利,同样不肯退让分毫。
两个都是笼中养出来的猛兽,只不过此刻一个在笼外,一个在笼内。
冉闵挥了挥手,身后的侍卫退远了些。他走进牢房,在姚枺面前站定。
“冉闵。”姚枺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你可真厉害。这么快就甩开了苻洪,打退了三面联军。”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说不上是嘲讽还是真心,“我输得不算冤。”
冉闵没有接他的奉承,盯着姚枺的眼睛,声音沉而缓:“我与羯人、鲜卑人、匈奴人都素有积怨,这你知道。可你们羌族,与我魏国秋毫无犯,从未有过仇怨。”他顿了顿,“你为什么两次三番联合刘显来害我?”
牢房里安静了一瞬。
姚枺低着头,似乎在认真地想这个问题。然后他抬起头来,嘴角弯成一个冷淡的弧度。
“这世道,”他说,“有道理可言吗?”
冉闵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冉闵,你做了石氏的义子,受赵国提拔栽培,一路做到大将,石虎待你不薄吧?”姚枺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最痛的地方,“你不还是反了?不还是反过来咬了他们一口?不还是……”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东西,“险些屠尽了石虎的子孙?”
冉闵没有说话。
可他的手,在袖中慢慢攥紧了。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幼年时在石氏府中,每一次跪拜都像把脊骨折断一次。想起父亲冉良在石虎面前卑躬屈膝的样子,那张脸上明明写满了不甘,可笑容却端得一丝不苟,像一个精致的人偶。想起那些年在石氏手底下苟且偷生的日子,每一口饭都带着羞辱的味道,每一次笑都要把恨意咽回肚子里。
石虎待他不薄?
石虎养他,像养一条狗,给吃给穿,不过是为了用他的刀。
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可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姚枺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像一条盯准了猎物的蛇,不急着咬,先慢慢绞。
“冉闵,我虽然被你抓了,”姚枺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但是你别忘了,我身后还有千万个羌人。他们会为我报仇。”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可冉闵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比之前更松弛了一些。
“听说你的爱宠黑鹰已经回去报信了。”冉闵说,“你是觉得姚弋仲会来救你这个儿子,这才有恃无恐?”
姚枺的脸色变了。
那是很微妙的变化,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块结了痂的伤疤被人猛地揭开,露出底下还没有长好的嫩肉。
姚弋仲。
他的父亲。
羌族的首领,膝下儿子众多,他是其中一个,不多不少的一个。不是最受宠的那个,不是最出色的那个,甚至不是最让父亲头疼的那个。他是被忽视的那个,是最容易被忘记的那个。在兄弟们的明争暗斗中,他从来不是赢家,很多时候,他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他一定要搅进这场战事。
为了证明一件事。证明他姚枺配得上姓这个姚,证明他不是一个可以被随意忽略的儿子,证明他足够优秀,优秀到让父亲看见他。
一座城池就够了。一座可以让他的部落里的羌人住进城里的城池,名正言顺,堂堂正正。那就是他的投名状,是他捧到父亲面前的一份答卷,上面写着:你看,你的儿子,不是废物。
这些话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可他的脸色已经替他说明了一切。
冉闵看着那张脸,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姚枺完全意想不到的话。
“你不必费事了。我这就放了你。”
姚枺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要放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