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殿下若不想往事重现,便要更用心学剑才是。”
言下之意,还是不肯让着她了。
虽说有些气滞,但段思月还是提起剑柄,向他身前虚虚刺去。
谢则钦偏着颈子避闪开,一手抽出已然掷回鞘中的剑,并未刻意格挡,只用剑身贴着她的剑锋,仿佛如影随形。
她进一寸,他便引一寸。
段思月见进攻不成,便欲用巧,她转了个腕花,想要顺势撤力,未想他却压着剑身施压,迫使她只能握着剑柄,随着他的援引施招。
几番下来,额际泌出汗雨,过处已是淋漓。
谢则钦并不给她俯首擦拭的机会,他提剑上格,又是横在了她的锋刃之下:“殿下有没有想过,为何你弓箭颇准,剑术却稀松平常?既然你拉得开一石战弓,为何却抵不住区区一剑?”
“挽弓有力,握剑却无力,殿下可知为何?”
……问就算了,还问了两次!
段思月顺着剑身瞥他:“挽弓之力源于肩背,而运剑之功则在乎臂腕,两者迥异,又怎么会是我力有不逮呢?”
道理分明显而易见,
倒是这人,近来说话还真是愈发不中听了。
谢则钦再度拨开剑首,这回那剑柄却没有从她手中掉落,但许是过于用力,剑尖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晃着。
“与力量无关。”
“况且,殿下畏惧的不是剑的重量,而是它离敌人喉咙的那一寸距离。”
似乎被他说中,剑柄再次脱手,而这一次,谢则钦替她接住了。
挽弓射箭,敌雠远在百步之外,不过是一个模糊的目标,瞄准既是中的。
但用剑,则必须亲眼看着剑锋刺进对方的身体,感受到生死一线的挣扎,闻到血腥的味道。
而她不忍直面杀戮。
所以劈刺的力量总是微乎其微,甚至一再的退避、格挡。
正因如此,彼时茶寮之下,当那罗婺女子声泪俱下的控诉起她的“罪行”时,她才会那样手足无措,深陷在无尽的懊悔中。
谢则钦目光忽低,落在她身上:“可是世道吃人,疆埸上的刀剑更是无眼,殿下一日下不了决心,便提不起这把削铁如泥的利剑。”
辩驳的声音久久不曾传来。
段思月缓缓移目,自剑柄望向剑身,又自剑身望向剑刃。
不知为何,这柄寻常铁剑竟渐渐与金犀剑重叠,镡首一点点錾上金纹,寒光与血光交映着,模糊了她的视线。
谢则钦看出她的犹疑,将剑柄交还给她的同时,一并握住了她持剑的手。
“没关系,如果殿下不愿,我可以做这个执剑的人。”
他的声音虽轻,却足以将她滞涩的神思唤回。
段思月用力阖了下眼,再睁开时,眸光又附着在剑身上,这时她看清了,本没有什么錾金金纹,也并未身染血色,这不过就是把等闲的利剑而已。
是未散的心魔作祟,才让她一再错看。
“若我还在莒阳,大可以躲在父王身后,躲在你身后。”她迎上他的注视,“可是我就在这世道中,就在这战场上,已是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清冽的水汽漫上了她的眼睑,逐渐盖过剑身的凛冽寒光。
段思月任他握着自己的掌背,顿了一刻,便借着他的力气抬起手臂,剑锋递出之际,她身形微仰,后颈抵上他坚实的胸膛。
仿佛倦鸟投林,并非寻求慰藉,而是欲觅得一处可凭之岩。
“没有人想要亲眼见证血腥的杀戮,但我希望…非要亲自执刃时,你能像那晚一样,遮住我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