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船清梦压星河”——她这辈子都写不出这样的句子。
这不是才学的问题,是境界的问题。
她的诗是站在岸上写的,他的诗是在水里写的。
她的诗是清醒时写的,他的诗是醉后写的。
她的诗是“看”,他的诗是“在”。
她忽然觉得膝盖有些软。她扶着船舷,慢慢坐下来,手指还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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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舱里,顾长宁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正端着一杯茶,茶盏悬在唇边,没有喝,也没有放下。她就那样举着,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又默念了一遍。
然后她听见了那阵笑声。
从湖面上传来的,越来越远的,却越来越响亮的大笑。
那笑声里有醉意,有狂放,有对全世界的不屑一顾,但更多的是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一个人身上见过的东西——自由。
不是那种刻意的、做出来的潇洒,是骨子里的、浑然天成的、不需要任何人认可的自由。
她缓缓放下茶盏。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茶盏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在安静的船舱里格外清晰。
她站起来,走到船头。
沈映秋已经站在那里了,面纱被风吹得贴在脸上,露出侧脸的轮廓。
她没有走过去,就在沈映秋身后站定,隔着半步的距离,朝那条小船消失的方向望去。
月光下,那片湖面已经空了。
只有水波还在轻轻晃动,一圈一圈地荡开,像是在证明方才确实有什么东西从这里经过。
船头的指甲花不见了,船上的人不见了,只剩下一片银白色的、安静得让人心慌的月光。
顾长宁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湖面,沉默了很久。
她的面上没有沈映秋那样的激动,没有那种被击中的震颤。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呼吸比平时慢了半拍,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是顾朝女皇的双胞胎妹妹——顾长宁。
她见过太多才华横溢的人——翰林院的学士们,太子的太傅们,各地举荐的名士们。
他们吟诗作对,引经据典,出口成章。
可他们的诗,是写出来的,是改出来的,是推敲出来的。
那几句诗不是。
那是从心里流出来的,是喝醉了酒之后、被众人嘲笑之后、大笑三声之后、仰头看着月亮随口说出来的。
这样的句子,不是才华,是天赋。
不是学出来的,是生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