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七岁能诗,十岁善文,十五岁名动申洲,二十年来遍读天下诗书,自认为天下诗词尽在胸中。
可这四句诗——这四句她从未见过的、浑然天成的、字字珠玑的诗——像四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她心口上。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这是什么样的气魄?
什么样的胸襟?
什么样的傲骨?
被众人嘲笑,不怒不恼,不争不辩,只是轻轻一笑,说一句“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这不是嘴硬,不是逞强,是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屑一顾。
他根本不在乎。
那些人的嘲笑,在他眼里连风都不如。
风至少还能吹动他的衣角,那些人的话,连让他皱一下眉头的资格都没有。
然后他走了。大笑三声,扬长而去。连多看一眼都不肯。
这才是最让她心颤的——他不是在反击,他是真的不在意。
那几句诗不是甩给那些公子哥听的,是他自己说给自己听的。
那些人的嘲笑,连让他认真对待的资格都没有。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沈映秋闭上眼睛。
她看见了那条小船——破旧的、不起眼的、在那些大船旁边像一片落叶似的小船。
可在那片落叶上,一个人端着粗瓷杯子,半醉半醒,大笑之后仰头看天,分不清天在水底还是水在天上,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
满船的清梦,压住了满河的星光。
这不是诗。
这是画。这是用文字画出来的一幅画。不,比画更好——画只能画出一个瞬间,这几句诗却画出了一个世界,一个人,一种活法。
她睁开眼睛,目光越过水面,落在那条小船消失的方向。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湖面,月光铺在上面,亮得刺眼。
她的手指在船舷上轻轻颤了一下。
她忽然想成为那个船娘。想跪坐在他脚边,听他随口念出这样的句子,然后什么都不用说,只是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全是星星。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是沈映秋——申洲第一才女,世家遗孀,书院山长。
她不是没有男人追求过。
死了丈夫之后,上门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有世家子弟,有青年才俊,有富商巨贾,甚至有知府大人托人来说媒。
她一个都没答应。
不是故作清高,是真的看不上。
那些人,要么满口之乎者也却胸无点墨,要么家财万贯却俗不可耐,要么生得一副好皮囊却腹中空空。
她沈映秋的男人,必须有让她仰望的才学,必须有让她心折的风骨,必须有让她甘愿俯首帖耳的——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以为这世上没有这样的男人。
可现在有了。
他坐在一条破船上,端着粗瓷杯子,随口念了几句诗,大笑三声,扬长而去,就把她这二十年读过的所有书都比下去了。
她读了二十年书,写了一辈子诗,可她没有写出过这样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