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半尺,让林薇终于抓住了他的手臂。女孩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双手死死扣住陈北的小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她背靠着岩壁,双脚蹬住对面的石头,用尽全身力气往后拽。
陈北也配合着,用手抠着岩壁,一点一点,像拔河一样,把自己从死亡的白口中往回拉。
雪还在往岩缝里灌,但速度慢了下来。雪崩的主体似乎已经过去了,但后续的雪流和碎屑依然源源不断。岩缝内的空间被迅速挤压,陈北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贴到了林薇的胸口,两个人被死死卡在狭窄的通道里,动弹不得。
而更糟糕的是,随着大量积雪涌入,岩缝入口正在被迅速封堵。手电的光柱照向入口方向,能看见的白色越来越少,黑暗越来越多。
最多再过一分钟,这个岩缝就会被彻底封死。他们会像被封在琥珀里的虫子,在这阴山地底深处,慢慢窒息,或者冻死。
“往里走!”陈北嘶哑着喊道。他的听力恢复了一些,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咚咚”声,也能听见林薇急促的喘息。
“可里面……”林薇的声音充满恐惧。手电光勉强照亮岩缝深处——那是更深的黑暗,不知道通向哪里,也不知道有没有路。
“总比在这里等死强!”陈北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他开始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在几乎无法转身的狭窄空间里,调整姿势,变成头朝里、脚朝外的方向。每动一下,挤压在周围的积雪就发出“咯吱”的响声,更多的雪粉落下来,掉进衣领,冰冷刺骨。
林薇看着陈北的背影。那个宽阔的、此刻沾满雪沫和泥污的背影,在摇晃的手电光里,像是一座正在移动的山。她没有再犹豫,也开始费力地转身,紧跟在陈北后面。
岩缝比想象中要深,而且走势是倾斜向下的。最初的十几米极其难行,最窄的地方陈北需要吸着肚子才能勉强通过,岩壁上的棱角刮擦着衣物和皮肤,留下火辣辣的痛感。积雪在这里少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滑腻的苔藓和冰冷的渗水,每走一步都要万分小心。
越往里走,空气反而变得没有那么污浊。一股淡淡的、带着土腥味和某种矿物气息的凉风,从岩缝深处幽幽地吹出来。有风,就说明有出口,或者至少有空腔。
陈北精神一振,加快了些许速度。但他的左腿越来越不听使唤——刚才被雪崩冲击的那一下,可能伤到了骨头或者韧带,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额头上不断渗出冷汗,在冰冷的地底环境下迅速变凉,黏在皮肤上。
大约往里爬行了三十多米,岩缝突然变得宽敞起来。陈北先是一脚踩空,整个人向前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连忙用手电照向前方——
眼前是一个不大的天然溶洞。
洞顶不高,大约三米左右,布满了倒悬的钟乳石,在手电光照射下泛着湿漉漉的微光。洞底相对平整,积着一层薄薄的、不知道沉积了多少年的细沙。洞壁是深灰色的石灰岩,上面有水流长期侵蚀留下的波纹状痕迹。而最让陈北心跳加速的是,在溶洞的左侧,有一条更宽的、明显有人工修整痕迹的通道,斜斜地通向更深的地底。
“这里……是什么地方?”林薇也挤出了岩缝,站在陈北身边,惊魂未定地用手电四处照射。她的羽绒服被刮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白色的羽绒,脸上也蹭满了黑灰和血痕,看起来狼狈不堪,但眼睛里的光还算镇定。
陈北没有立刻回答。他拖着受伤的左腿,一瘸一拐地走到溶洞中央,蹲下身,用手电仔细照射地面。
细沙上有脚印。
不是动物的脚印,是人的。而且是两种——一种是较新的、带着湿润水渍的脚印,尺寸大约四十二码,鞋底花纹是常见的军用胶鞋底。而另一种脚印则更浅、更模糊,几乎要被尘埃覆盖,尺寸稍小,鞋底花纹很特殊,是那种老式布鞋的千层底。
陈北的心脏狂跳起来。他认出了那种军用胶鞋的脚印——那是他父亲陈远山的习惯。父亲不喜欢笨重的登山靴,在野外考察时,总是穿这种轻便耐磨的胶鞋。至于那种千层底的布鞋脚印……
“有人来过这里。”陈北低声说,更像是自言自语,“而且不止一次。最近的一次,可能就是这几天。”
“是大叔?”林薇问。
“不像。”陈北摇头,手指拂过那些较新的脚印边缘,“大叔穿的是蒙古靴,鞋底是平的,没有这种花纹。而且……”他顿了顿,用手电照向那条人工通道的入口,“你看那里。”
通道入口处的岩壁上,有人用尖锐的石块,刻下了一个标记。
那是一个简单的箭头,指向通道深处。而在箭头旁边,刻着一行小字:
“循此入,可见天日。勿回头。”
字迹是繁体字,笔画刚劲,入石三分。而且,是用左手刻的——陈北能看出来,因为某些笔画的起势和转折,带着明显的左撇子特征。
他父亲就是左撇子。
“是我父亲……”陈北的声音在颤抖。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摸那些冰冷的刻痕。二十年前,或者更久以前,父亲就站在这里,在黑暗中,用石头在岩壁上刻下指引。他是预感到自己可能回不来,所以给后来者留下生路吗?还是说,这本就是他为“信使”准备的、无数条逃生路线中的一条?
“你父亲……他到底……”林薇看着陈北瞬间通红的眼眶,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踏入一个远比想象中更庞大、更古老的秘密。这个秘密牵扯到二十年前的失踪案,牵扯到神秘的岩画密码,牵扯到一支被称为“守夜人”的隐秘组织,而现在,还牵扯到了这阴山地底深处、仿佛没有尽头的迷宫。
陈北用力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他扶着岩壁站起身,受伤的左腿让他踉跄了一下,林薇连忙扶住他。
“能走吗?”她问,语气里是真切的担忧。
“能。”陈北简短地回答。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左腿,剧痛依然存在,但骨头应该没断,可能是严重的软组织挫伤。他撕下自己保暖内衣的下摆,用匕首割成布条,就着手电光,快速而熟练地将受伤的小腿紧紧包扎固定。疼痛在压力下变得麻木了一些,至少能勉强受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