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地震?不,不对。阴山地区不是地震带,这种震动的方式也不对——
下一秒,陈北明白了。
是雪崩。
那种沉闷的、连绵不绝的、仿佛整座山都在的声音,是积雪在山体陡坡上失去平衡,开始大面积崩塌滑落时,积雪层之间、积雪与岩壁之间剧烈摩擦产生的低频轰鸣。而地面传来的震动,则是成千上万吨积雪以每秒数十米的速度倾泻而下时,撞击地面、裹挟碎石、推平沿途一切障碍所产生的冲击波,通过山体岩石传导到了这里。
“雪崩!”陈北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撑起身体,一把抓起扔在旁边的手电,拧亮,光柱刺破帐篷内昏暗的空气。他快速扫视帐篷——不愧是老猎人,帐篷搭建的位置选得很好,背靠一处凸出的岩壁,避开了主风向,而且用大量的石块压住了帐篷底边。但即便如此,在真正的大型雪崩面前,这种程度的固定根本不堪一击。
“我们得出去!”林薇也反应过来了,她的声音在颤抖,但还算镇定,“帐篷会被埋掉的!”
“不能从门走!”陈北厉声制止她想要冲向帐篷门的动作。他用手电光指向帐篷顶部——那里已经开始有细密的雪粉从接缝处簌簌落下,像下着一场微型暴雪。“听声音,雪崩的主方向可能正朝我们这边来。从门出去,直接暴露在冲击波正面,瞬间就会被卷走!”
“那怎么办?!”
陈北的大脑在疯狂运转。雪崩的轰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那已经不是“轰隆隆”的闷响,而是变成了某种咆哮,某种巨兽苏醒时的嘶吼。帐篷的摇晃加剧,一侧的支撑杆已经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弯曲声。挂在帐篷顶的马灯终于挣脱了挂钩,“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玻璃灯罩碎裂,火光瞬间熄灭。只有炉子里的火苗还在顽强地燃烧,但也被震得忽明忽暗。
时间,没有时间了。
陈北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帐篷的每一个角落。然后,他的视线定格在帐篷最深处、紧贴着背后岩壁的那个位置。
那里堆放着储存的一些杂物:几卷备用羊毛毡,一捆捆扎好的干草,几个空的铁皮桶,还有一堆码放整齐的、用来压帐篷的扁平石块。而在这些杂物和岩壁之间,有一道不起眼的缝隙——大约半米宽,被杂物刻意遮挡着,如果不是陈北此刻趴在地上、用手电从低角度照射,根本发现不了。
岩壁本身是向内凹陷的,形成一个天然的、浅浅的壁龛。而在壁龛的最底部,隐约能看见一道更深的、黑黢黢的裂缝。
是岩石的天然裂缝?还是……
陈北没有时间细想了。雪崩的咆哮声已经近在咫尺,他甚至能听见积雪裹挟着碎石、断木时发出的那种恐怖的、碾碎一切的“咔嚓”声。帐篷的一角已经被外面积雪的重压扯开,冰冷的雪粉像瀑布一样倒灌进来,瞬间在地面上堆起一个小雪堆。
“跟我来!”陈北嘶吼着,一把拽起林薇,几乎是拖着她扑向帐篷深处。他顾不上那些堆放的杂物,用肩膀粗暴地撞开干草捆,铁皮桶被他踢得叮当乱滚。手电光柱死死锁定那道岩缝——
那果然不是简单的裂缝。缝隙的边缘有人工开凿的痕迹,虽然粗糙,但能看出是用凿子一类工具一点点扩宽过。缝隙内部很窄,最宽处也不超过六十公分,但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更重要的是,缝隙是倾斜向下的,通往岩壁更深处。
这是挖的应急藏身洞?还是更早的猎人留下的遗迹?陈北不知道,也来不及问。他只知道,这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进去!快!”他用力把林薇往岩缝里推。林薇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动作弄得一个趔趄,但求生本能让她迅速反应过来。她侧过身,勉强挤进那道狭窄的岩缝,粗糙的岩壁刮擦着她的羽绒服,发出“刺啦”的声响。
就在林薇整个人挤进岩缝的瞬间——
“轰——!!!”
天崩地裂的巨响在帐篷外炸开。
那不是声音,那是纯粹的、物理意义上的冲击。陈北感觉自己的耳膜像是被铁锤狠狠砸中,瞬间失去了所有听力,世界变成了一片嗡嗡的白噪。紧接着,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从帐篷外袭来——
整个帐篷,连同固定它的所有石块、木桩,被连根拔起。
帆布被撕裂的声音尖利得刺耳,支撑杆折断的“咔嚓”声密集如雨。陈北在最后一刻扑进了岩缝,但他的左腿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进来。一股冰冷、沉重、带着死亡气息的力量重重砸在他的小腿上,然后蛮横地把他往岩缝外拖拽!
是雪崩前锋的气浪和裹挟的碎雪。
陈北闷哼一声,剧痛从腿部传来。但他死死咬住牙,双手抠住岩缝内壁两块凸起的岩石,指甲因为用力而翻折、出血。他全身的肌肉绷紧到极限,青筋在额头和脖颈上暴起,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对抗着那股要把他拖出去埋葬的力量。
“陈北!”林薇的尖叫声在狭窄的岩缝里回荡,带着哭腔。她伸出手,拼命想抓住陈北的胳膊,但距离还差一点。
更多的雪灌了进来。冰冷、潮湿、沉重的雪,像是有生命的白色巨蟒,疯狂地往岩缝里钻。陈北感觉到自己的下半身正在迅速失去知觉——不是冻的,是被雪压实了,血液流通被阻断。岩缝外的世界已经完全被白色的死亡填满,手电的光柱照出去,只能看见翻滚的、密不透风的雪雾。
要死在这里了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立刻被陈北用更凶狠的意志压了下去。不,不能死。父亲的下落还没找到,陷害他的人还没付出代价,岩画的秘密还没揭开,母亲牺牲的真相还蒙在鼓里——他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啊——!!”他发出一声咆哮,那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混合了全部不甘与愤怒的嘶吼。借着这一吼的力量,他腰腹猛地发力,被雪埋住的左腿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狠狠一蹬——
身体向岩缝内滑进了半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