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冈。军部大门外。谷良民天没亮就站在这儿了。身后是军部警卫排,齐刷刷站了两列。远处的官道上尘土飞扬。先是步兵纵队的身影出现在地平线上。然后是马队。再然后——一排排被卡车和骡马拖曳的大家伙,在晨光里露出了黑色的轮廓。谷良民眯起眼睛看了半天。越看越不对劲。那些炮管的口径,明显不是75。“那是……”他往前走了两步。身边的副官也伸长了脖子。队伍越来越近。打头的是新一师一团的残部。秦风骑在一匹缴获的东洋马上,浑身的血污洗了一遍还是洗不干净。他冲谷良民咧嘴一笑。“老谷!接货!”谷良民没理他。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后面的炮车。一门。两门。三门。四门五门六门七门。七门完整的日式105榴弹炮,炮盾上弹片刮过的痕迹还在。炮管完好。驻锄完好。连瞄准具都还挂在上面。谷良民的嘴张开了。合不上。后面还有。十四辆坦克被拖在平板车上,履带垂在车边,有几辆炮塔上还冒着焦糊味。四一式山炮十一门。九二式步兵炮八门。步枪、机枪一箱一箱地码在马车上。弹药箱堆得跟小山一样。队伍足足过了二十分钟才全部进入军部大院。谷良民一直站在门口。从头看到尾。看完了。他转身朝队伍后面走过去。刘睿骑着马走在最后面。身边是陈守义和几个参谋。谷良民快步迎上来。“世哲——”他的声音有点发颤。“你这是把鬼子第六师团的家底给搬空了?”刘睿翻身下马。“没搬空。跑了三千多人。”他把缰绳扔给马夫。“不过值钱的东西都留下了。”谷良民跟在他身后往里走,脑子还在嗡嗡响。“七门105……十四辆坦克……”他掰着手指头算。“我在川军干了二十年,加起来都没见过这么多重家伙。”刘睿没接话。他的目光扫了一眼院子里正在卸车的士兵们。“东西先入库。伤员先安置。其他的事下午再说。”——桂军的队伍从军部南门进了驻地。苏祖馨的左臂上缠着新换的绷带。他在马上冲刘睿的方向点了一下头。没有过来寒暄。带着三千多人径直回了营区。刘睿看着他的背影。没说什么。——下午三点。军部作战室。刘睿坐在长桌主位。张猛坐在左手边。陈守义坐在右手边。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缴获清册。张猛从早上开始就没闲着。七门日式105榴弹炮他亲自带人一门一门检查。拉开炮闩看膛线。转动方向机检查齿轮。摇高低机看有没有卡顿。七门全部检查完了。他坐下来,脸色有点复杂。“军座,这七门炮我仔细看过了。”他拍了一下桌上的本子。“九一式105榴弹炮。日本人自己造的。”“炮是好炮。口径跟咱们的lefh18一样,都是105。”“但是——”他顿了一下。“炮弹跟咱们的不通用。”刘睿点了点头。张猛继续说。“日本人的九一式用的是分装弹药。弹丸一个规格,药筒另一个规格。”“跟咱们德式炮的弹药完全对不上。”“塞不进去。”“药包也对不上。”他摊了一下手。“弹药坑里连弹加药总共剩了不到六十发。打完就是废铁。”刘睿靠在椅背上。“六十发。”“六十发不到。鬼子跑的时候大部分炮弹都打完了,剩下的都是零散的。”“炮闩被拆的那三门呢?”“炮闩找到了,就扔在旁边草丛里。我让人装回去了,试了一下,还能用。”“所以七门都能打。”“能打。但没弹药了就是摆设。”刘睿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留两门。送重庆。”张猛抬头看他。“委座那边需要战利品。”刘睿的语气很平。“两门完整的日式105,配上二十发炮弹,摆在军政部大院里。”“让记者拍照。让报纸登。”“比写十封电报管用。”张猛一下就明白了。“懂。”“再留一门。”刘睿继续说。“送川渝厂。拆了研究。日本人的膛线工艺、炮闩设计,有些地方值得看看。”“胡庶华那边能安排。”张猛点头。“剩下四门。”刘睿站起来,走到墙上的黄冈防区地图前面。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手指点在城外东南方向的几个高地上。“架在这四个预设阵地上。标好诸元,射界覆盖东面和南面的主要进攻通道。”“弹药平均分。每门不到十发。”“打完就收起来。”张猛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看了两眼。“行。一次性买卖。鬼子要是从这边摸过来,先请他们吃十几发日本炮弹。”他咧嘴一笑。“用他们自己的炮打他们自己的人,这买卖划算。”刘睿没笑。“坦克呢?”张猛的笑收了。“十四辆坦克我也看了。七辆被咱们击毁的,两辆殉爆了,五辆勉强能修。另外三辆击伤的,履带断了或者观察窗碎了,修起来不难。”“四辆被鬼子弃车的,引擎还在转。最完整。”“总共能用的大概七到九辆。”他顿了一下。“但咱们没有坦克兵。”刘睿看了他一眼。“先入库。找几个机修的兵把能修的修好。坦克的事以后再说。”张猛应了一声。坐回去了。刘睿转向陈守义。“缴获清册做好了?”陈守义翻开面前的本子。一笔一画写得工工整整。“做好了。”“九一式105榴弹炮七门,配弹不足六十发。”“九七式中战车及八九式中战车共十四辆,可修复约七至九辆。”“四一式山炮十一门,配弹约二百发。”“九二式步兵炮八门,配弹约一百五十发。”“三八式步枪一千六百余支。”“大正十一年式轻机枪四十二挺。”“九二式重机枪十八挺。”“八九式掷弹筒七十六具。”“各类弹药正在清点,大约还需要两天。”“通信器材一批。地图文件一批。联队旗一面。”他合上本子。“以上就是小池口战场全部缴获。”刘睿听完,走回桌前坐下。“各协助部队的战功呢?”陈守义翻开另一个本子。“都在这里。各部上报的战果已经核实过了。”刘睿伸手。“给我看。”陈守义把本子递过去。刘睿一页一页地翻。桂军131师、135师。第8军15师。第31军韦云淞部。第68军刘汝明部。第138师。每一页上都有详细的战果统计和伤亡数字。刘睿看完。合上本子。“各部战功单独造册,走军贸科的渠道。”他抬头看着陈守义。“按战功分配。不搞平均。谁的血流得多,谁拿得多。”陈守义拿起笔,准备记录。“桂军131师、135师那边给多少?”刘睿没有犹豫。“步枪两百支。机枪五挺。弹药一万发。75山炮两门。步兵炮一门。”陈守义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写。“第8军15师呢?”刘睿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步枪三百支。机枪五挺。弹药一万发。”他的声音低了半度。“烽火山五百弟兄的仇。该还了。”陈守义没抬头,笔继续写。“第31军韦云淞部?”“步枪三百支。机枪五挺。75炮两门。大别山牵制有功。”“第68军刘汝明部?”“步枪两百支。机枪三挺。75炮两门。沿江防务有功。”陈守义一条一条记下来。写到最后一行,他的笔停了。抬起头。“第138师呢?”刘睿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的某个位置。没有聚焦。作战室里安静了几秒。张猛也没说话。他见过138师在太湖的样子。那些兵拿命顶在最前面的时候,连退路都没有。刘睿开口了。声音不高。“按之前议过的来。多补给一批。”“步枪四百支。机枪八挺。75山炮两门。步兵炮一门。弹药两万发。”陈守义的笔顿了一下。四百支步枪。八挺机枪。两万发弹药。这个数字比桂军和15师都多出一截。他没有问为什么。138师在太湖的伤亡数字就写在他的账本里。他低下头,把数字写上去。笔尖在纸上划过。墨迹干得很快。——刘睿等他写完。“还有什么问题?”陈守义翻看了一下账本。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犹豫了两秒。还是开了口。“军座,按咱们定的军功兑换标准……”他翻到前面几页。“这些部队的杀敌数都不够换这些日械的。”他用笔尖指着数字。“桂军两个师加起来确认击毙不到五百。”“15师五百。”“138师不到五百。”“31军和68军更少。”,!“按兑换表,换一门75炮要八百人的战功。一支98k是一人。一挺轻机枪五十人。”他抬头看刘睿。“都不够八百。”刘睿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那是日常兑换的标准。”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现在是战后缴获分配。”陈守义的笔停在半空中。“他们拿命换来的战功,走军贸科的渠道记录在案。”刘睿站起来。“但眼下这批东西不是兑换。是论功行赏。”他走到窗前。窗外的院子里,士兵们正在把一箱箱弹药搬进库房。阳光照在那些墨绿色的弹药箱上。“这些部队跟着咱们打了太湖、打了严恭山、打了小池口。”“死了多少人你那本子上都有。”他转过身。“138师在太湖拿命给咱们争时间。桂军在严恭山丢了两千多弟兄。15师在烽火山被日军围了三天。”“这些账,不是用杀敌数能算清的。”陈守义的手放了下来。他沉默了两秒。“明白了。”他在账本上落下最后几笔。合上本子。“我这就通知他们各部派人来黄冈领取军械。”刘睿点了一下头。“通知的时候把话说清楚。这批东西是论功行赏,不是买卖。”“让他们知道,跟着七十六军打仗,不会亏待他们。”陈守义站起来立正。“是。”他夹着账本走了出去。——作战室里只剩刘睿和张猛两个人。张猛靠在椅子上,双手抱在胸前。他看着刘睿的背影。“军座,你这是在收人心。”刘睿没转身。“不是收人心。”他走回桌前坐下来。“是让他们下次还愿意跟着咱们打。”张猛嘴角抽了一下。“有区别吗?”“有。”刘睿摇头笑了笑,端起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感恩?”他放下茶杯,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这年头,感恩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今天你给他一碗饭,他给你磕头;明天别人给他一块肉,他就可能拿枪指着你。”“我要的不是感恩,是让他们脑子里的账算明白——跟着我七十六军打鬼子,有肉吃,有枪换,死了弟兄不白死。这笔账算得过来,他们下次就还愿意把命交给你。这比什么都实在。张猛不说话了。他想了想。点了一下头。“行。你说得对。”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那我去盯着把那四门日式炮架到位。六十发炮弹,平均每门十五发。”“打一发少一发,得精打细算。”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刘睿一眼。“军座,咱们自己那二十四门lefh18,弹药还剩多少?”刘睿翻了一下桌上的弹药消耗表。“小池口打了四百多发。库存还够两个基数。”“厂子那边下个月的产量呢?”“按计划走。不会断。”张猛点头。“那我心里有数了。”他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了。——刘睿一个人坐在作战室里。窗外传来士兵搬运物资的吆喝声。铁器碰撞的叮当声。偶尔夹杂几句骂娘的川腔。他拿起陈守义留下的缴获清册。又翻了一遍。手指在“联队旗一面”那一行上停了两秒。然后合上。放到桌角。拿起笔。开始写下一封要发往重庆的电报。:()抗战川军:你敢叫我杂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