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驶入武汉市区时,夜已深沉。江城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而压抑的气息,与后方城市的喧嚣截然不同。街垒、沙袋和随处可见的巡逻队,让这座战时首都像一头紧绷着神经的困兽。车子停在一处挂着“军事委员会战地招待所”牌子的普通小楼前。老周拉开车门。“军座,到了。”刘睿下车,抬头看了一眼这栋不起眼的小楼。灯光昏暗,墙皮斑驳。他拎着公文包,和陈守义一前一后走了进去。房间很简陋,两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陈守义放下自己的行李,开始检查门窗。“军座,我睡门口这张床。”“嗯。”刘睿将公文包放在桌上,解开军装的风纪扣,长长吐出一口气。从黄冈到武汉,一路风尘。身体上的疲惫远不及心里的沉重。他刚在床沿坐下,准备和衣躺一会。“咚、咚、咚。”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极有规律。陈守义刚检查完窗户的手猛地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他无声地走到门后,用口型问刘睿:“谁?”刘睿摇了摇头。“开门吧。”他的声音很平静。“该来的,总会来。”陈守义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了门栓。门外站着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身材中等,相貌普通,属于掉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男人抬起眼,脸上依然是温和的笑意,但陈守义却感觉房间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几度。那并非杀气,而是一种仿佛能看透你所有心思的审视,像冰冷的探针,无声无息地刺入你的骨髓。“刘军长,冒昧深夜到访,戴某有失礼数了。”男人微笑着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阴冷的穿透力。戴笠。陈守义的心沉了下去。这个名字在国民政府里,就是黑夜的代名词。戴笠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但他们很识趣地停在走廊里,像两尊没有生命的雕像。“雨农兄客气。”刘睿已经站了起来,脸上看不出丝毫意外。“请进。”戴笠迈步进屋,目光快速地在简陋的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刘睿身上。“世哲老弟好定力。”他赞了一句。“委员长明日才召见,我这个做下属的,今晚就迫不及待地跑来,你却一点都不惊讶。”刘睿替他拉开屋里唯一的一把椅子。“雨农兄掌管军统,耳目遍及天下。”“我从黄冈动身的那一刻,想必你就已经知道了。”“坐。”戴笠也不客气,顺势坐下。陈守义安静地退到刘睿身后,垂手而立,但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世哲老弟快人快语,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戴笠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第一件事,永城大捷,重创十三师团,活捉两角业作。”“这是泼天的功劳。”“委员长很高兴,说你是国之干城,是我们战区真正的定海神针。”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蜜。但刘睿只是安静地听着,面无表情。果然,戴笠话锋一转。“但是……”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刘睿的反应。“你以军部名义,向鹿邑、太和等地发出的那份‘日军工兵在黄河堤坝活动’的通报……”“……委员长很不高兴。”来了。刘睿心中冷笑。“雨农兄,我不明白。”“军情紧急,提前预警地方,协助民众疏散,何错之有?”戴笠摇了摇头,身体微微前倾。“错就错在,你‘预警’的内容。”“世哲,有些事,是你能做的,有些事,是你不能碰的。”“花园口的事,是国策。”“是委员长在武汉会议上,顶着天大的压力拍板定下的。”“你那份通报,是什么意思?”“是想告诉沿途那些县长,水不是日本人放的,是我们自己掘的堤?”“你这是在动摇国策的根基!”最后一句,戴笠的声音陡然转厉。房间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陈守义的手心已经全是冷汗。刘睿却笑了。“雨农兄言重了。”“我只是一介武夫,哪里懂得什么国策。”“我只知道,日军在黄河沿岸活动频繁是事实。”“至于地方官们看了通报会怎么想,那是他们的事。”“难道戴老板的军统,现在也管人心里想什么了?”戴笠的瞳孔微微一缩。他没想到刘睿敢如此直接地顶回来。两人对视了足足五秒。戴笠忽然也笑了,那股阴冷的压力瞬间烟消云散。“好,好一个刘世哲。”“这件事,到此为止。”“明天在委员长面前,你自己有个交代就行。”,!他端起桌上凉透了的茶水喝了一口,像是要润润喉咙,然后继续说道:“第二件事。”“关于桂永清和黄杰。”“兰封一战,他们两个弃城而逃,导致整个豫东战局糜烂,罪不可恕。”“外面舆论汹涌,都要求枪毙他们以谢国人。”“委员长也震怒,已经下令将他们革职查办。”戴笠放下茶杯,看着刘睿。“但是,世哲老弟,明日的军事会议上,我希望你不要在这个问题上,给委员长施加压力。”刘睿的眉毛挑了一下。“为何?”“桂永清是德国顾问团的宠儿,背后是中央军校教导总队的嫡系,更是何应钦的女婿。”“黄杰更是黄埔一期的大师兄,门生故旧遍布军中。”戴笠的声音压得极低。“杀了他们,很简单。”“可动摇的人心,怎么安抚?”“现在是国难当头,内部,不能再乱了。”“委员长的意思是,会严惩,但不是用一颗子弹解决问题。”刘睿听懂了。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枪毙一个韩复榘,是因为他不是嫡系。桂永清和黄杰,是自家人,打断腿可以,要命不行。这就是政治。肮脏,却现实。“我明白了。”刘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要他们不再领兵,不再祸害前线将士,我没有意见。”这算是一种妥协。戴笠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世哲老一向顾全大局,我就放心了。”他站起身,像是准备告辞。刘睿却没动。“雨农兄,你的话说完了。”“现在,该轮到我问了。”戴笠的脚步一顿。刘睿抬起头,目光如刀。“孙广才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什么人,敢把主意打到我的兵工厂头上?”:()抗战川军:你敢叫我杂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