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的众人听楚鸾讲罢十日前朝堂上发生的剧变,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而除了简铮和赵泽风几人,不少人落在谢樽身上的眼神都渐渐变得微妙了起来。“他居然有北境血脉?”“之前截杀游骑时我就说过,那些什么标点之类的,哪是正常人能看出来的。”“好像也不是没有可能,这么一说倒是说得通了……”虽然他们声音极小,但在场的皆是习武之人,耳力过人,字字句句都能听得清晰。谢樽听着这些话,眼中并无怒色,反而渐渐变得清明起来。就好似冰湖被重锤砸下后,冰面碎裂,露出了其下静流的冰泉。他垂眸看着覆着沙土的地面,眼中蕴藏着一种疯狂的平静。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这样一来,必兰真那些反常的举动,也就都说得通了。但是,为什么会是他呢?叛国一事太过严重,一不小心便要被打为同党,加上楚鸾手持缉捕令,即使简铮有意保下谢樽,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况且自始至终,谢樽都没有辩解过一句。在众人沉默的目光中,谢樽直接被戴上镣铐,被押上了囚车。在即将跨上囚车时,谢樽的手腕被人死死的握住了,那股力气大得好像要将他的骨肉碾碎。他脚步一顿,然后微微偏头,对上了赵泽风猩红的双目,那双眼睛里好像有着千言万语,谢樽却已经没有心力去一一辨认了。虽然不想承认,但谢樽却很明白,他心中有恐惧正在滋生,他有些害怕对上这一双双熟悉的眼睛,他怕在其中看到怀疑与厌恶。“你相信我吗?”谢樽眸光颤抖,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问了出来,但他半晌没有得到答案。最终,他在楚鸾无声的催促中将目光收回,踏上了囚车。想来,他应当是最没有资格对赵泽风说出这句话的吧。若有机会活着回来,他一定会郑重地对赵泽风说一句对不起,但不是现在。原以为结束的一切,只是连环计中的一环而已,他还有不见血的仗要打,即使只有他一个人,他也不会就此引颈就戮。楚鸾等人快马赶来,只用了七日而已,但回去时,囚车却跑不了那么快。囚车在道上疾驰半月有余,当谢樽看见熟悉的景色时,冬日已至。他坐在车里,有些恍惚地仰头看向那灰白的天幕,伸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雪花。原来他已经离开那么久了……如今他好像才能隐约明白那句“昔我初迁,朱华未希,今我旋止,素雪云飞”中的怅惘。转眼居然已经发生了那么多事,此时他看着这些熟悉的景象,只觉恍如隔世。他看向前方看不见尽头的街道,心脏阵阵紧缩。不过谢樽担心的故人重逢,相顾无言的场面并未出现,不知是他如今人人避而远之,还是压根没人知道他已经被押送回京了。总之,他一路上谁也没见着,就这么直接被楚鸾送进了天牢深处。重重铁门落下,阴湿血腥的气息无孔不入,瞬间占据了谢樽的感官。作为重刑犯,谢樽可没有什么石台草垛可以躺,他一进天牢就被绑上了铁架,冰寒的阴冷气息透过衣物将他冻得头皮发麻。虽然早有耳闻,但真的切身体会之后,才知道这天牢还真不是人呆的地方。进来之前楚鸾还不动声色地给他裹了件棉衣,悄悄给他灌了碗热汤来着。但即使如此,他还是觉得冷气很快就侵入了全身,让他冷得连骨头缝都在发麻,孤独与痛苦无孔不入。他或许没有他想象的那样坚强。谢樽攥紧拳头,抵御着与黑暗一同袭来,从他心底再次翻涌而出的绝望与憎恨。没过多久,不远处的铁门就响起了机括转动的声音,铁门缓缓分开,从脚步声判断,来者只有一人。待到来人在面前站定,谢樽才缓缓抬头看了过去。只一眼,谢樽就垂下了眼眸,声音嘶哑却也依旧坚定:“锦玉,好久不见。”王锦玉看着他一身狼狈,眼中泛起波澜,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他攥紧手中的卷宗,呼吸骤然有些急促。“时间紧迫,我只来问你一句。”王锦玉顿了一下,才又道,“你到底有没有……通敌叛国。”谢樽沉默半晌,语气中有些难以察觉的委屈:“没有。”“好。”王锦玉立刻应道,“我会把一切都查清楚,在查出问题之前,我都会相信你。”“但若那些罪名都是真的……”“谢樽,我会亲手将你送上刑台。”王锦玉定定看着谢樽,神色认真。听见这熟悉的语气,谢樽忽然觉得笼罩在自己心头的阴霾消散了不少,就好像……他真的回到长安,回到过往了一样。他强打着精神笑了一声,状态看上去好了不少。“你还笑得出来。”王锦玉瞅了他一眼,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脸上的神情也不再那么沉重严肃。“见你还是这副样子,我这不是高兴吗?”谢樽气若游丝地笑着调侃道。“……”王锦玉沉默了一瞬,重重叹了口气,“这几个月来,还好吗?”“说实话,不太好。”谢樽想摊摊手,但四肢都被捆的明明白白,指头都难得动弹,“你看我都这副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