狛治从后院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爹还在屋里睡着,呼吸声均匀,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狛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了听那声音,才放心地往前头走。
后院连着医馆的后门,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就到了。他搬来住已经有小半个月了。说是“宿舍”,其实就是后院角落那间堆杂物的小屋子,林子让人收拾出来,支了一张床,又添了个小火炉。屋子不大,但暖和,不透风,比他和他爹在贫民窟挤的那间破棚子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最难的是林子让他把爹也接过来住。
那天林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便得跟在说“今天吃什么”似的。狛治站在柜台前面,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你把你爹接过来。”林子头都没抬,手里忙着整理药材,“那间屋子够两个人住。你白天在这儿干活,晚上还得跑回去照顾他,不嫌累?”
狛治张了张嘴,想说“不累”,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确实累。每天天不亮就往医馆跑,天黑透了才回去,他爹一个人在家,他总是不放心。有时候干活干到一半,脑子里忽然蹦出个念头——爹会不会摔了?会不会咳起来没人给倒水?会不会炉子灭了冻着?
他知道自己这是瞎操心,但他控制不住。
“林大夫……”他那时候想说谢谢,但说了半截就说不下去了。谢谢太轻了,轻得跟没有一样。
林子那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忙活:“别废话了。明天把你爹接过来,后院那间屋子我让人收拾了。”
就这么着,他爹搬过来了。现在每天早晚他都能看着爹吃药、吃饭,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狛治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余光瞥到角落里蹲着一个人。
他脚步没停,只是侧了一下头。
小艾蹲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沓纸和一支炭笔,正低着头在本子上飞快地写着什么。她穿着那件素色的棉袄,头发随便扎着,嘴里念念有词,表情专注得跟老和尚念经似的。
狛治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他已经习惯了。
这人就是这样的。从第一天来医馆干活,他就发现小艾有这个毛病——喜欢躲在角落里,拿个本子写写画画。有时候是在记他认了多少种药,有时候是在记他干活的速度,有时候……他也不知道她在记什么。
有一次他忍不住问林子:“小艾每天在写什么?”
林子当时正在研药,头都没抬:“写话本子。”
“话本子?”
“嗯。”林子说,“她就是那种人,喜欢把人写成故事。你别管她,让她写。”
狛治那时候不太懂什么叫“把人写成故事”。后来他慢慢明白了——小艾在观察他。看他说什么话,做什么事,什么表情,什么动作,然后记下来。像是在看一本活的话本子。
刚开始他有点不自在。谁被这么盯着都不自在。后来习惯了,也就无所谓了。反正她写她的,他干他的活。而且小艾虽然人有点奇怪,但对他是真的好。每天给他和他爹留饭,帮他洗衣服,教他认药的时候比林子还有耐心。
他一直想找个机会谢谢她。
但“谢谢”这两个字,他就是说不出口。不是不想说,是觉得说了跟没说一样。人家对你那么好,你光嘴上说谢谢,有什么用?
他想着,等攒够了钱,给小艾买样东西。她喜欢什么来着?好像是……话本子?
狛治走到前台的时候,林子已经在那儿了。
但今天的林子,跟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她站在柜台后面,要么在整理药材,要么在看账本,要么在跟来买药的病人说话。表情不多,但至少是正常的。
今天她靠在柜台边上,双手抱胸,看着门外,整个人像一尊雕塑。那张脸——狛治不知道怎么形容。像是谁欠了她几百两银子不还,又像是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找不回来。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