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出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
“罢……”
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天命难违,民心难拂。诸卿拳拳之心,苍天可鉴。若本官再行推辞,非但辜负天意民心,亦恐寒了凉州军民、天下义士之心,更陷苍生于万劫不复之地……”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扫视全场:
“既是天意如此,亦是民意所归。本官……便承此重担,为天下苍生,勉力一试!”
话音落,如同巨石投入深潭,瞬间激起千层浪!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狂热的欢呼声再次冲天而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加猛烈,更加持久!
崔启明长揖到地,眼中闪烁着泪光。
谢昭、韩七、阿虎等将领更是激动得难以自持,嘶声呐喊!
太生微站起身,他立于高台之上,玄衣在风中猎猎作响,俯视着脚下跪拜的臣民,感受着那山呼海啸般的声浪。
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一切的磅礴力量感,自心底油然而生。
他抬手。
欢呼声再次低伏下去,化作一片屏息凝神的寂静。
“春狩已毕,虎王伏诛,天命已定。”新帝的声音平静无波,“传朕旨意:猎场清整,即刻收兵。各部依序回营,不得惊扰百姓。凉州文武,各归其职,两日后……于姑臧府衙议事。”
“臣等遵旨!”
“末将遵旨!”
整齐划一的应诺声响彻云霄。
太生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车驾。
苍玄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振翅而起,巨大的身影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盘旋数圈后,朝着祁连山的方向飞去,很快消失在苍茫天际。
太生微登上车驾,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
猎场喧嚣渐歇,旌旗猎猎的余音仿佛还在祁连山谷回荡。
姑臧城内,却已悄然换了人间。
春社将至的气息,如同解冻的溪流,无声浸润着这座边陲雄城。
城隍庙前的老槐树抽了新芽,檐角挂起了褪色的旧年红绸,街巷间弥漫着蒸煮黍米、熬制麦芽糖的甜香。
小贩们吆喝着新扎的柳枝、彩纸糊的春牛,孩童们追逐着竹篾编的风车,发出咯咯的笑声。
太生微此刻依旧居于他初入姑臧时下榻的东跨院。
院中那几株移栽的桃树,花苞已悄然鼓胀,在微寒的春风里蓄势待发。
“公子,您看这‘五谷斗’,用新收的粟米、黍米、麦粒、豆子,再加些胡麻,可好?”韩七捧着一个精致的柳条簸箕,里面盛着色泽各异的谷物,小心翼翼地问道。
太生微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翻阅着崔启明送来的《麟德赋》定稿。
闻言抬眼,目光落在簸箕里饱满的颗粒上,点了点头:“甚好。社祭乃祈五谷丰登,心诚即可。凉州初定,不宜铺张,但该有的心意不能少。”
“是,公子。”韩七应道,脸上带着喜色,“城里的百姓都在准备呢,今年春社,定比往年热闹!听说西街的王老丈扎了个一人高的春牛,肚子里塞满了糖果,到时候让孩子们去‘鞭春’,抢个吉利!”
太生微放下书卷,眼中露出一丝兴味,“凉州也有此俗?”
“有的有的!”韩七连忙点头,“凉州汉民聚居之地,多承中原古礼。春社鞭打土牛,象征催耕,祈求风调雨顺。打碎了土牛,抢里面的五谷和糖果,更是图个‘碎碎平安’,五谷丰登的好彩头!羌人那边,虽不扎土牛,但也有祭祀山神、跳‘锅庄’祈福的习俗,热闹得很!”
正说着,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谢瑜那特有的大嗓门:
“公子!公子!快看我弄到什么好东西了!”
话音未落,谢瑜已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手里宝贝似的捧着一个陶罐,献宝似的举到太生微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