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身下,几只粉嫩嫩、带着湿漉漉胎衣的小猪崽正挤挤挨挨地拱着找奶吃,发出细弱的“哼哼”声。
母猪身侧,还有一只刚生下来不久,似乎比其他兄弟姐妹更瘦弱些的小猪,正努力想站起来,却总是摇摇晃晃地摔倒,惹得母猪不时用鼻子去拱它。
韩七和何元也蹲在旁边,何元絮絮叨叨地介绍着:“……公子您看,这头‘花背’可是咱营里的功臣母猪,去岁秋配的种,算着日子就是这两天。您瞧这第一窝,个头都不小,足足有九只!就是最后这只小的,怕是抢不过哥哥姐姐们,得费心点……”
太生微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隔着栅栏,虚虚地点了点那只努力挣扎的小猪,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柔和了平日的清冷,显出几分难得的生动。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公子!”谢瑜的大嗓门率先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您看谁来了!我大兄!到啦!”
太生微闻声,并未立刻起身,只是微微侧过头。
只见谢瑜风风火火地冲在最前面,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他身后,谢昭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半旧披风,风尘仆仆,大步流星地走来。
他脸上惯有的冷峻在看到猪圈旁蹲着的太生微时,明显僵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恢复如常,只是那深邃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愕然?
“公子。”谢昭在几步外停下,抱拳行礼,声音低沉平稳,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僵硬只是错觉,“末将谢昭,奉命前来凉州复命。”
太生微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衣摆上的几根干草屑。
他看向谢昭,目光在他风霜未褪的脸上扫过,唇角弯起的弧度加深了些:“谢将军,一路辛苦。来得正好。”
他语气轻松,带着点调侃:“赶上了咱屯田营开春第一窝猪崽降生,这可是大吉兆。”
谢昭:“……”
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瞟了一眼猪圈里哼哼唧唧的场景,实在无法将这“大吉兆”与眼前这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公子联系起来。
他只能绷着脸,应道:“是,末将……有幸得见。”
太生微似乎很满意谢昭这副“强自镇定”的模样,他踱步到谢昭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伸出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谢昭胸前冰冷的护心镜。
“铛”的一声轻响。
“盔甲都没卸?”太生微挑眉,“怎么,谢将军是打算带着这身行头,直接去给猪圈站岗?”
谢瑜在一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捂住嘴。
谢昭被太生微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孩子气的动作弄得有些措手不及,耳根微微发热。
他沉声道:“末将……急于复命,未曾……”
“行了行了,”太生微摆摆手,打断他,“知道你心急。不过,既然来了,也别闲着。”
他话锋一转,指向猪圈旁边另一个稍小的圈舍,“喏,那边那几头,看见没?”
谢昭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是一个单独的圈舍,里面关着几头半大的猪,体型健壮,毛色杂乱,正烦躁地在圈里拱来拱去,不时发出低沉的、带着攻击性的“呼噜”声,其中一头尤为暴躁,獠牙外露,正用头猛撞着木栅栏。
“那是……公猪?”谢昭隐约猜到了什么,心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对,公猪。”太生微点头,“三个月大了,性子野得很。据说‘去势’后,肉才长得快,味道也平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昭腰间的佩刀上,那眼神,带着点促狭:“谢将军,你刀法好,手稳。这活儿,你来?”
“噗——!”这次谢瑜实在没忍住,笑喷了,赶紧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韩七也忍俊不禁,低下头掩饰笑意。
谢昭:“……”
他堂堂司州虎贲中郎将,在长安搅动风云,让顺阳王都忌惮三分的谢昭,现在要……要挥刀给猪割蛋?!
他僵硬地转头看向太生微。
公子脸上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像只偷了腥的猫,带着明晃晃的戏谑和……恶趣味?
“公子……”谢昭的声音有些发涩。
他深吸一口气:“……末将领命。”
“好!”太生微点点头,然后转身,背着手,施施然地踱步回刚才那个母猪圈旁,继续看他的小猪崽去了。
谢昭站在原地,看着太生微悠闲的背影,又看看那几头还在暴躁撞栏的公猪,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感堵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