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姐并不理会岳广兴,眼睛在众人身上一扫而过。除了贾志彬,来藏区的小伙子们都是第一次见裴姐,被她的眼光扫过,也忍不住心怦怦乱跳。
僵了片刻后,李向东向前赔笑:「我的老大姐,咱们领人是可以,就怕累到你跟刘老师……」话刚说到一半,见裴姐的眼皮子不停地颤抖,似乎酝着极大的怒气,便不再往下说。
「跟姓刘的没关系,以后你们只听我联系!回去等电话,要敢不听安排,你们知道后果!」裴姐说完,骂了几句,开车绝尘而去。
李向东和岳广兴对望一眼,心里怀着同样的疑问:「这娘们儿跟那个姓刘的决裂了?」
五
离开果布扎勒的裴姐循着各种隐蔽小路一直往东,在开到曲水县才纳大桥的时候,背部突然痉挛。她攥紧方向盘,左手拇指的伤口随即开裂,鲜血如一条蚯蚓,缓缓爬到了虎口。
裴姐头昏脑涨,赶紧驶离大路,将车开到附近山脊下一处坦地,在灌丛和浅滩相咬的涸沟附近停下,坐在一块巨石上,掏出止疼药,就着葡萄糖大口大口灌下肚,又连抽了好几根烟,才算稍稍宁定。
裴姐早瞧出大刘心怀鬼胎,但因为对自己的掌控力颇为自负,便没有特别在意,还放心将跨国相亲的生意全权交给他打理。没想到大刘突然发难,居然借着办跨国相亲的机会,偷走了原本预定要交易的冬虫夏草。
这批货足有三十七公斤,按每公斤八千多美金的黑市行情,总值超过二百万人民币。为了这批货,裴姐不惜深入尼泊尔边陲的喜马拉雅山区,在凶险的鲁库姆和德尔帕高原搏命两个多月,后又跨过印度锡金地区,去不丹的牧草地昼夜奔走二十多天,可以说九死一生。
更要命的是,大刘和一名姓吴的司机合谋,以裴姐的名义从另外两个相熟的买家手里套了两笔订金,还将李向东和岳广兴跨国相亲的提成全部昧下,给裴姐挖好大坑后才逃之夭夭。
买家交了订金却收不到货,自然去找裴姐算账。这些边境走私犯大都是亡命徒,一言不合就要见血。裴姐百口莫辩,觑着情况不妙,便掏出随身携带的六棱铁锥自保。
藏边岗巴县也日莫波土丘上一场恶斗,裴姐捅翻四五个马仔,扎瞎买家一只眼,趁乱跳车逃走。她体力几已枯竭,后背又受了重伤,疲惫得险些昏过去,但还是强撑着开了七个多小时去往果布扎勒。
她明知大刘早已逃走,仍抑不住怒火赶到这里,看到李向东和岳广兴还没有离开,便临时起意,强迫他们再次带光棍过来。
她想跨国相亲一本万利,既然货没了,总得往回找补,况且刚跟边境走私犯械斗过,必须蛰伏一阵子,也需要大笔的钱。眼前两个乡巴佬虽然俗骨贱面,却能从光棍身上敲出巨款,这是送上嘴边的肉,如果不趁机坑一笔,那就太糊涂了。
撇开最后一枚烟头,裴姐掏出手机,编了如下一条短信:
1B00C010AD10
C10E0E0111D1
10A0E01F11F1
犹豫了片刻,按下了发送键。
这是她自己编的汉字密文。加密方式对应六点盲文,方法是用数字「1」和「0」指代3×4盲文表格里的「点」和「空白」。从上到下,从左至右,以三个数字为一组,每四组对应一个汉字。至于里面的字母,实际上是一种障眼法,「A」「B」「C」其实就是「1」,「D」「E」「F」就是「0」。以此方法,把密文译成盲文,就是:货被抢。
图|基于六点盲文的自制密文图|基于六点盲文的自制密文
这是她跟丈夫陈贵提前约定好的暗号。
陈贵曾是藏边黑道圈子里小有名气的头目,早年在广东经营过电子商铺,在内地哄抢港货的黄金期疯狂走私,挣下一笔巨款。他天性放浪,有钱后便跑到马来西亚的销金窟里声色犬马,最终将大半积蓄都扔在了吉隆坡的红灯区和地下赌场里。
一无所有的陈贵想起某个赌友说过中尼边境货贸的情况,认为有空子可钻,便揣着剩下的积蓄连夜奔赴藏边。他谈吐得体,出手豪阔,很快就在龙蛇混杂的日喀则打开了局面。不长不短的身高和不俊不丑的相貌又让他显得毫不惹眼,以此掩护,生意更是一日千里。
尼泊尔有十五个区跟西藏接壤,相触的边界总长有一千四百多公里,其中有约七百公里的边界因地势险恶而无法进入。中国对尼泊尔援建方面不遗余力,一度赢得尼泊尔政府的信任,很长一段时间里,双方基于互惠的睦交,在边界两侧二十公里内都未设置武装人员。
这自然给星散居住的边境百姓入山摘菌提供了便利,却也被很多不法之徒利用,助长了走私的气焰。陈贵就是利用边境的松散管制,靠走私绒毯和小电子设备再度起家。
财富来得太过容易,陈贵的欲望飞速膨胀。当时的中尼边境检查点的开放时间是从早上八点至下午三点,之后为了提升贸易便利,又在傍晚五点额外增加了半小时的开放时间。
陈贵为了赚钱,居然联合两个本地蛇头,在樟木镇和尼境塔托帕尼的民居里私设娼笼,一方面祸害尼泊尔底层女性,一方面套路往来的游客和货商。
图|龙蛇混杂的塔托帕尼乡图|龙蛇混杂的塔托帕尼乡
也正是在这段时期,陈贵结识了裴姐。
六
当时裴姐正干着走私红檀香木的营生。她跟边境木材商人合伙,从印度南部迈索尔地区低价购入红檀原木,然后向南五千多里到达朝圣之城赫尔德瓦尔,再从形同虚设的边境偷入尼泊尔。
印度在打击走私方面一向雷声大雨点小,虽然立法甚严,基本上就是做做门面,根本没有实质行动。更可笑的是,印度最大的走私犯往往就在警界和政界高层,红檀走私更是如此,走私的商贩只要能跟印度警方搭上线,就可以破财买路,畅通无阻。
进入尼泊尔境内后,只要花很少的钱,就可以从喜马拉雅山区雇到一队穷苦的尼泊尔百姓帮忙运货。当时的木材商人也利用了边境线的管理疏漏,借着树丛雨雾的掩护,在中尼边界两侧山体间拉了一根钢索。
每次走货,裴姐会带人先将贩来的红檀树按照成色分类,割成一米左右的圆木,之后以运送一根圆木五百卢比(约人民币四十元)的价格雇佣当地的尼泊尔山区乡民,将木头运到峭壁上面。等到约定的时间,再把圆木挂上钢索,一路滑到中国藏区。
木材贩子会提前开着卡车在钢索附近等待,收到货后便开赴各地。他们在国内大都有正常的企业背景和商务身份,只要补交一笔税金,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处理这些昂贵的木材。裴姐万里搏命,却是从旁人嘴里掏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