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万……」李少坤心里暗骂「也是个拜金的土鸡,爹真是瞎了眼」,脸上却不敢稍露不满,忙岔开话题,「我们打个车吧,县城远,咱们早去早回……」
段珊珊嗔道:「花那个冤枉钱干吗?你的时间很金贵么?还是说不想跟我逛县城?」
李少坤心想,你要我买三金的时候怎么不嫌花钱?两三万的首饰张口就要,现在又舍不得出那几十块的车费,装啥大尾巴狼呢?正琢磨着,只觉眼前一花,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手机已经被段珊珊劈手夺过去。她哈哈一笑,作势便要往马路中间扔。
「这刚买的!」李少坤惊出一身冷汗,伸手去夺。
段珊珊拿着手机在李少坤面前飞速晃动,像举着骨头戏耍小狗一样,直到扯足了兴头儿,才将手机还给李少坤。她不正经递回,而是狠狠塞进李少坤的裤兜,还顺势在大腿上掐了一下。
李少坤红着脸不知所措,出门前,父亲李向东百般叮嘱:「段家的闺女听说不绵善,到时候你可不能怂臊,不然娶回家一辈子受气!」没想到刚见面,就已经落于下风。他对段珊珊突然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厌憎,只觉跟这个女孩多待一秒都是折磨,若不是耽于老父的权威,早就转身回家了。
这个小县城只有十条公交线路,李少坤所在的村庄在县西北边缘,只有9路车通达。段珊珊让李少坤骑电车载着自己先反向走到邻村,把电车存到一个熟食铺子,再在那里等公交车。
李少坤不理解,直接在家门口等9路车就好了,为啥要多走这一公里的冤枉路?」但很快他就明白:邻村跨着县界,接着三四个村子,购物需求极大,往往9路车还没驶出村口,上面已经坐满了人,段珊珊这么做,是为了占座。
整个车程,段珊珊没有跟李少坤说一句话,她不停地跟车上的乘客寒暄,仿佛跟所有人都相熟,偶尔被问到去县城干吗,她就轻轻松松回一句「买衣服」,似乎李少坤不存在。
李少坤对段珊珊的人脉感到吃惊,他哪里想到,段珊珊自初中毕业后就开始在乡村江湖里翻腾。她本来性格外向,又在叔叔段顺平经营的地下赌场里帮忙,那是村里最混乱、最市侩的所在,经年累月下来,早已浸润得八面玲珑,单就见识来说,比之混迹大半生的李向东也只稍逊一筹而已。
四
9路车停在车龙马龙的春季公园。这是一块很小的绿植园,杵着二十多根印象派石雕,再加上地势凸起,从旁看去,就像一个被摁瘪的火柴盒。公园北侧紧挨着县城唯一一家三星级酒店,南侧则是购物一条街,可说是最繁华的所在。
这里原本是黑出租和卖成人光盘的小贩们的聚所,近几年规范市场,集中整改之后,已成为年轻情侣的约会胜地。近年,在男女失衡浪潮的刺激下,还新开了很多高档品牌店。这里是男方求偶的竞技场,甚至已有民谣传出:花园大街北到南,遍地都是血汗钱!
段珊珊麻利地下车,买了两个煎饼,塞给李少坤一个,边吃边说:「走吧!」
李少坤心里打鼓,拿着煎饼去首饰店?这也太丢人了!
段珊珊引着李少坤从工商街横穿,之后在各种隐蔽的小路里疾走,显然对县城的边边角角非常熟悉。李少坤暗暗惊诧,这县城他也来了无数次了,但对这些小路竟然知之甚少。
「电子城后面的巷子竟然直接通到了新华书店!」
他意识到,段珊珊不仅在村里吃得开,在县城恐怕也是老江湖。
段珊珊将李少坤带到了一个电动车专卖店。
「这是我小学同学的店……」段珊珊说着,麻利地抬起卷闸,「她老公偷着安装什么基站,就是能给路过的人发信息那种东西,被警察逮起来啦!要拘留半个月,她生了病,让我帮着看店哩,咱们就在这歇会儿。」
「你看店?那买首饰的事儿……」
段珊珊不等李少坤说完,伸手把他薅进店里,从兜里掏出一个绒布袋子,嘻嘻说道:「我早买好啦!」把袋子一抖,里面掉出一条项链、一枚戒指、一对耳环。
李少坤愕然看着段珊珊,一时摸不透她想要干什么。
「假的!网上淘的,三百多块钱,要光是拿眼瞧,就跟真的一样!这事就我们俩知道,你可别说漏嘴了。」段珊珊眼睛里闪着狡猾的光芒。
「你这是啥意思?」李少坤一下子混乱了。
「傻狗!」段珊珊用力推了一把李少坤,「两万块钱干点啥不好,非得去买首饰?吃了狗粪的人才干那蠢事!」
李少坤「啊」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段珊珊指了指不远处那个叫「状元名邸」的高档小区:「我那个小学同学,她家就在里边,我去看过,里面还有幼儿园。以后我的孩子也得住这样的房子,不攒钱哪行!」
李少坤默不作声。在他心里,本来对这次约会没有丝毫热情,他可以接受父亲的强制安排,但前提是,相亲的对象也一定要有基本好感,这是他对未来配偶的最低期待。就在一个小时前,他十分笃定地否认了段珊珊,甚至产生厌恶情绪,可是现在,他竟然犹豫了。
怔了片刻,李少坤低声说:「那边房子可太贵了,我哥偷挖河道,就是为了挣那边的首付。」
段珊珊哼道:「靠你当然不行啦!看你的样子就是娇生惯养的,哪知道我这穷丫头的苦营生?告诉你吧,我手里有四万块钱,那是我偷摸攒的。」
李少坤惊问:「偷摸能攒这么多?」他已摸爬滚打了三四年,深知赚钱不易,自己尚且如此,更何况段珊珊一个年轻姑娘。
「以前我在叔叔家的牌室帮忙……」段珊珊嘻嘻说,「一桌麻将打一圈,输赢两家都要给牌室钱对吧?赢的叫抽头,输的叫台租。抽头五块,台租四块,等一圈打完了,我先找赢钱的人拿五块钱,再找输钱的人拿四块。
「比方说你哥赢了,你输了,我先收他五块,再朝你要四块。一般耍钱的人不会把零钱都给出去,所以你八成要拿五块让我找零,这时候我就把拿到的五块钱抽头还给你哥,让你先找你哥找零……你给你哥五块,他找你一块,然后再把两张五块的给我,我就拿了十块,这不就多了一块钱?你别少看这一块,一整日夜的打麻将,下来少说也有二三百哩……」
李少坤在脑子里捣鼓了半天,还是没搞清楚她这一块钱的暗利是怎么捞到的,他知道段珊珊所言非虚,但嘴上仍然坚挺:「你都能懂的猫腻,人家耍钱的还能不懂?」
段珊珊嗤得笑出了声:「正经好脑子的谁去耍钱?跟你说,村里的牌室都是糊弄人的,你往那屋里一坐,抽不了几根烟人就傻啦!就算有看出来的,我也给他们硬赖到底,没人为了一块钱废话的,更不会跟我这个小丫头较真。」
李少坤望着段珊珊顽皮的表情,抑制不住好奇心:「那你偷偷捞了多少暗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