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哥哥,咱们侄女还小哩。」段顺平试探李向东的真实来意。
李向东猛咂了一口烟:「还小?三月的生日,虚岁都二十一了。」
段顺平暗暗吃惊,李向东连侄女的生日都已打听得这般清楚,看来是真心过来提亲的。他对李向东还是比较佩服的,在他心中,李向东手眼活泛、有胆有识,算得上是一号人物,尤其是他经营跨国婚恋这事,更是不可思议。
侄女是段顺平二哥唯一的女儿,自从十多年前二哥亡故、嫂子改嫁之后,侄女就跟着他生活。在他心里,早已将侄女当作亲女儿看待。她的出嫁,是段家的上等要事。
他置身于李向东吐出的烟雾中,思绪飞速转动:如果能跟李向东结为亲家,那是上上之选,只不过这好事来得太突然。按照习俗,也该是媒人过来知会,李向东亲自上门,显然有别的说法。
段顺平干笑一声:「向东哥给孩子提亲,连媒人的钱都省了。」
李向东用力挥手赶散面前的烟,缓缓说道:「时下咱们都是赚光棍们的钱,我手里有些闲钱,打算放到你这儿……跟俩孩子结婚其实是一回事儿,咱们挣多少钱早晚是他们的……」
段顺平心想,你要拿钱放贷,在我这儿过个「寄口」就行了,绕一大圈子干什么?随即反应过来:李向东之所以特意上门,就是不想走「寄口」这个手续,他是既想挣钱,又不愿意留下纸面担保和合同这样的文书,给自己埋下风险。
更重要的是,走「寄口」只能收一分的利息,要是结成了亲家,那就是入股,不仅没有合约限制,还可以收一分五厘的利息。他这是既给儿子讨到老婆,又给儿子找好财路,拉屎、擤鼻涕两头不误,果真是好手段。
段顺平暗骂李向东不要脸,却不禁佩服他的精明,回道:「咱家闺女虽然文化程度不高,却是把顶好的算盘,我这点小生意,也都亏了她帮忙哩……俩孩子要真成了,我看两家的生意她还得多费心。」
这是反将一军:要是咱们能结成亲家,小利贷款可以让你入股,但我侄女嫁过去要当家。这是放眼将来的打算,李向东再强,早晚也得退居二线,到时候两个儿子分家,侄女只要能支配他李家一半的家产,那就万事大吉。
李向东早料到段顺平会有这一手,对这个情况他坦然接受,少坤能力不行,距离独立持家为时尚早,儿媳妇既然有能力打理生意,那是再好不过。至于李段两家日后可能产生的利益纠葛,真正遇到了再说,最重要的是解决眼下问题。
这两个深谙乡村规则的男人,就这样在互相试探中敲定了一对年轻人的婚事,即便两个年轻人连面都还没有见过。
三
李少强灰头土脸地走进家门,看到院子里站着两个本家长辈,心里凉了半截:「看来爹这是要分家了,这次进局子前前后后损失了七八万,按照爹的脾气,肯定是算得清清楚楚……我这以后可咋办?」
等到进门却又发现不对。
李向东端坐在沙发上,对儿子进屋视而不见。茶几上摆着酒菜。茶几旁站着一个矮瘦的外国姑娘,侧着头,神色漠然。
李少强想起来,这个姑娘是前年父亲从巴基斯坦领回来的。她应该早已嫁到了邻村,不知为何竟然出现在家里。询问媳妇才知道,父亲要收这个叫萨娜的巴籍姑娘做干闺女。
「爹这是搞啥呢?」李少强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事情起于几天前,邻村老周夫妇突然登门,说明了他们想要将儿媳妇萨娜改嫁的意图,请求李向东主持改嫁事宜。
老周夫妇的小儿子年幼时非常淘气,有次拿铁锥扎人家拖拉机的轮胎,结果弄巧成拙,把左耳给炸聋了,长大后,正好赶上男女失衡的浪潮,因为身体原因,被婚恋市场无情淘汰。
为了给儿子娶上媳妇,老周夫妇东拼西凑,还从段顺平那里借了十万小利贷款,终于通过李向东从巴基斯坦带回一个媳妇。这个媳妇就是萨娜。
搞定小儿子的婚事后,老周夫妇就开始憧憬抱孙子美好生活,没想到天降奇祸,儿子在给工厂房顶安装防雨棚的时候不小心跌落,被雨棚钢铁结构的角铁立杆穿破肚子,据说连肠子都流了出来。
因为揽的是私活,维权困难,老周夫妇又毫无法律意识,经不住工厂老板的恐吓,最后收下三万块钱的「安慰金」,草草埋了儿子。按照乡俗,儿媳妇寡居后可以继续留在夫家,也可由娘家接回改嫁。
萨娜没有娘家,只能留在夫家。可对于老周夫妇来说,萨娜既没有生育,对这个家庭毫无贡献,留着已是无用。加上言语不通,萨娜本身又没有傍身的技能,留着相处不便不说,还多占一份吃食。老两口私下盘算,就想到了将儿媳改嫁这个办法。
李向东对老周丧子的遭遇还是比较同情的。老周为人低调,出了名的老实,一家包着村委会的二十多亩地,靠种棉花和打工为生,生计艰难。李向东心想,他家住着一个外国寡妇确实不行,现在这个行市,不愁给她寻不到人家,因此一口应承了下来。
听到李向东同意,老周慢慢掏出早已准备好的香烟放到面前,笑呵呵补了一句:「咱不求别的,小子没了,能弄个回本儿也就行了……你放心……咱不敢让你白忙活……」
这句话一出,李向东才回过神来:眼前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素有善名的老汉原来是个穿着人衣的鬼!他哪里是要帮儿媳妇改嫁,而是要把人转卖!
按照乡俗,儿媳妇改嫁,意味着放弃丈夫留下的所有财产。因为是清清白白地走,所以即便是娘家没人,按照风俗,拿多少彩礼、定多少份例也是本人说了算,夫家是绝不能干涉的。
老周两口子欺负萨娜无依无靠,竟然打起卖人的主意。这是典型的绝户营生,就是人品卑劣的恶棍,也不会轻易做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事,老周却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李向东看着老周堆成柿饼一样的笑脸,背上一阵阵发凉。
李向东义愤填膺,倒不是为了萨娜遇人不淑而愤慨,而是气恼自己看走了眼,在没搞清楚状况前,就答应了老周的请求。
你那短命儿子白睡了人家一年多,居然还想转手卖掉收回本钱,李向东心想。
不过转念间,李向东就有了对策。他告诉老周,外国闺女要想重新嫁人,得办理很多复杂的证明,还得签署各种文件,少了任何一环都不行。
他还故作严肃,强调萨娜是教徒,巴基斯坦信的跟这边不一样,死过丈夫的女人是不吉利的,转嫁非常艰难……一通忽悠之后,给老周划了一条底线:儿媳妇转嫁顶多让你挣五万块钱。
老周马上露出失望的神色,他知道,李向东说出的话,大半是没有回旋余地的,仍忍不住讨价还价:「哎呀……哎呀……这……她还没生过孩子,是个囫囵身子哩……」
「要不就算了!」李向东提高声调,「本来就是费力不讨好的事,要不你再找找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