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红光彻底吞噬帝辛身形的瞬间,火场翻涌的轰鸣与呼啸风声里,劈进一道急促又狠厉的吼声。
是胥余。
“走!立刻走!大阵要彻底封死了!”
我掌心死死攥着两半冰冷的虎符碎片,指节绷得泛白,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这枚承载三千年棋局宿命的古老密钥。身前悬空铺开的时空裂缝流转着细碎流光,是我唯一可归的现世通道,可脚下气流剧烈翻涌,整片空间屏障震颤不止,已然显露崩塌溃散的颓势。
我的身体本能地往前迈步,朝着那片温暖的流光冲去。只要跨过去,就能彻底离开殷商这片宿命棋局,回到我熟悉的现代生活,摆脱所有纠缠。
可就在脚尖即将触碰到流光屏障的刹那,心底骤然窜起一股极强的牵绊,似有无形丝线缠紧四肢百骸,死死将我拽住。我脚步猛地顿住,不受控制地回头,望向身后已然沦为火海炼狱的鹿台。
整座高耸的祭台早已被冲天烈焰彻底吞没。
橘红色的火浪层层叠叠往上窜,染红了整片沉沉夜幕,张狂的火舌四处席卷,舔舐着高台的每一寸砖瓦木石。火海中央,那道顶替帝辛赴死的神魂虚影静静立着,身姿挺拔,一如本尊模样。
它无半分生灵面对烈火的慌乱与躲闪,只是机械抬手、垂落,一遍遍复刻史书所载的鹿台自焚图景,一丝不苟地循着天道写定的宿命剧本,演尽落幕悲剧。
低沉沙哑的嘶吼断断续续穿透噼啪火光,回荡在死寂空旷的高台上。那不是濒死的痛苦哀嚎,更似一段尘封万古的古老祭调,沉闷悠远,裹挟着宿命落幕的肃穆,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火光肆虐的高台边缘,有一道青袍身影伫立良久,自始至终,分毫未动。
姜子牙。
素色衣袍被漫天火光映得明暗交错,玉冠端正,身形清瘦,手里始终抱着那柄不会发声的无弦木琴。他周身安静得过分,透着一股诡异的死寂。
那双常年低垂、看似温和无害的眼眸,在此刻缓缓抬了起来。
隔着漫天翻卷的烈火、层层厚重的时空壁垒,隔着整整三千年无法逾越的岁月鸿沟,他的视线穿透所有阻碍,精准、稳稳地落于我身,分毫不差。
四目相对的瞬间,周遭所有声响仿佛骤然消弭,时间流速都变得迟缓。
预想中天道执行者的傲然、冷漠、杀伐决断尽数全无。我于他眼底窥见层层叠叠的疲惫,深陷棋局、身不由己的深重无奈,还有一丝藏得极深、世人难察的怅惘与遗憾。
他看得一清二楚。
鹿台大阵启动、替身虚影顶替真身赴死、帝辛隐匿蛰伏的瞒天大局,这场蒙蔽天道三千年的惊天骗局,他从头到尾尽数洞悉。
可他无能为力。
封神榜死死桎梏他的命格与言行,天道大局封死他所有抉择余地。他连当众质疑、随口揭穿的资格都被彻底剥夺,只能眼睁睁看着虚假历史落地生根,看着人皇被钉上暴君污名,看着三千年的真相沉入岁月地底,无人知晓。
“殷昭!别愣着!来不及了!”
胥余焦急的嘶吼再度撞入耳膜,混着时空崩塌的剧烈震颤,猛地拽回我游离的神智。通道深处迸发强横吸力,瞬间裹住我的整副身形,不由分说地将我扯向时空深处。
剧烈的时空扭曲席卷周身,骨骼酸胀发麻,头脑昏沉眩晕,天旋地转的失重感铺天盖地倾覆而来。视野急速被黑暗吞噬,在彻底虚无的前一瞬,我死死凝望着火海边缘那道清瘦青影。
我看得无比清晰,他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风声、火声、空间碎裂的巨响,彻底掩盖了所有声响。可跨越时空的羁绊,还有三千年棋局沉淀的默契,让我精准读懂了那无声的唇语。
记住他。
短短三字轻落心底,却重逾千钧,沉沉压得我胸口滞涩,呼吸微顿。
下一秒,殷商的漫天火光、孤寂高台、沧桑夜色,尽数褪去。视野彻底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所有声响、温度、画面感全部归零。
。。。。。。
再次睁眼的瞬间,刺眼的正午阳光直直砸落,我下意识眯起双眼,抬手遮挡突如其来的光亮。
嘈杂喧闹的人声瞬间灌满耳畔,热闹氛围浓烈得近乎不真实。耳边是导游喇叭循环回荡的高亢讲解,四周是络绎不绝的游客笑语、清脆快门声,微风裹挟着现代都市鲜活温热的气息,彻底吹散了殷商古战场残留的千年阴冷肃杀。
我低头打量自身,依旧是穿越前的休闲衣衫,触感熟悉真切。唯独衣摆边角缀着几缕干涸发黑的暗红血渍,是牧野沙场、鹿台火海留下的印记,怎么擦拭都无法褪去,如同镌刻在皮囊之上的宿命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