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尚未完全褪去墨色,东方天际仅有一线鱼肚白艰难地渗入。
相隔十里的两片巨大光海中,喧嚣已取代了深夜的死寂,但一种更深沉、更紧绷的静默,却笼罩在每一个士兵心头。没有人高声谈笑,甚至少有人低声交谈。
所有人都抓紧这战前最后的时间,默默地咀嚼着手中干硬冰冷的黑麦面包、腌肉,或是大口吞咽着热气腾腾但寡淡的豆粥。
咀嚼声、碗勺碰撞声、以及压抑的咳嗽声,构成了黎明前的主旋律。空气中弥漫着柴火、食物、皮革、铁锈、马粪以及浓得化不开的紧张混合而成的复杂气味。
在卡恩福德军一个标准步兵营的集结区域,彼得背靠着半埋入冻土的行军锅灶残骸,机械地、用力地啃嚼着一块比石头软不了多少的黑面包,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某种需要被消灭的东西。
他的目光有些游离,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到他们这个排附近——那是他们的排长韦伯。
韦伯没有吃东西,只是坐在一个倒扣的木桶上,一遍又一遍、极其细致地检查着他那支保养得锃亮的燧发枪:检查枪机是否灵活,通条是否顺畅,刺刀卡榫是否牢固,火药池是否干燥……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他的侧脸在跳动的灶火映照下,显得异常严肃,眼眶微微发红,不知是熬夜所致,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彼得的其他战友也大多如此,沉默地进食,沉默地整理着自己的装备——燧发枪、弹药袋、刺刀、水壶、背包里的备用鞋袜……这是无数次训练和实战后形成的本能,在极度紧张时,这些熟悉的程序能带来些许虚幻的控制感。
更远处,营长罗德里克那高大魁梧、即便穿着厚重冬装也掩饰不住伤痕累累的身影正在营中巡视。
他身边跟着一个相对年轻、气质更偏向文职的军官。彼得认出来了,那是营训导官汤米。汤米的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青涩和长途行军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甚至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火焰。
罗德里克在一个连队前停下,对士兵们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拍了拍汤米的肩膀,将他推到前面。自己则抱着手臂,如同山岳般站在一旁。
汤米深吸了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努力让声音穿透清晨的薄雾和营地的嘈杂,他手中高举着一卷羊皮纸,用尽力气喊道:
“全体注意!我这里有一封——卡尔领主亲笔撰写,并命令向卡恩福德全军将士宣读的信!现在,我念给大家听!”
连队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混杂着惊讶、好奇与某种期待的“啧啧”声。
在普通士兵心中,卡尔·冯·施密特这个名字,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军事统帅。他是带领他们从饥寒交迫中走出来的“父辈”,是战无不胜的“战神”,是卡恩福德这面旗帜的灵魂。
此刻,在决战即将打响的黎明,领主居然给每一个士兵写信?这非同寻常的举动,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汤米展开羊皮纸,清了清有些干哑的嗓子,开始朗读。他的声音起初并不算特别洪亮,但充满了感情:
“致卡恩福德全体参战将士书:”
开篇一句,便让原本还有些细微骚动的连队迅速安静下来。士兵们不自觉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停下了咀嚼,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汤米和他手中那卷纸上。
不仅仅是他们这个连,此刻,在卡恩福德军营的每一个角落,数百名像汤米一样的军官或士官,正在不同的部队前,用或洪亮、或嘶哑、但同样庄重的声音,宣读着同一封信。此起彼伏的朗读声,如同逐渐汇聚的溪流,开始在庞大的军营上空回荡、交织。
“卡恩福德的士兵们:”
“我们都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世代居住的北境边民,有来自菲尔德领的逃亡农夫,有布列塔尼的流浪工匠,有莱茵河畔的手艺人后代……”
“很多人在卡恩福德已经有了家室,有了需要你们回家的妻子和盼着父亲归来的儿女;很多人家里,还有年迈的父母,需要你们奉养,等着你们带回胜利的消息和过冬的粮食。”
“人人皆有自己的好日子要过,有温暖的炉火,有平静的生活。那么,请你们告诉我,也问问你们自己——”
汤米的声音在这里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质问:
“为何我们今日,仍要远离家园,来到这苦寒彻骨、荒无人烟的北境,与凶残的索伦人,进行这场决定生死的决战?!”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每一个士兵心中激起了涟漪。是啊,为什么?为了军饷?为了土地?还是仅仅因为命令?许多士兵陷入了短暂的茫然,但随即更加专注地倾听,仿佛答案就在接下来的话语中。
汤米的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紧张或茫然的脸,继续念道,声音变得沉痛而充满力量:
“因为,在我们用汗水建立的家园篱笆之外,一直有一只贪婪、凶残的饿狼,在日夜不停地觊觎着我们的房屋、土地、粮食,还有我们最宝贵的——妻子和儿女!”
“你们可知道,就在你们脚下此刻所站的这片被冰雪覆盖的土地上,仅仅十余年前,发生了什么?”他的声音带着悲愤,“我们的同胞,金雀花王国的边民,被哈拉尔德其父率领的索伦铁骑,如同宰杀牲畜般屠戮一空!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正因如此,这片原本肥沃的土地,才荒芜多年,杳无人烟!在索伦人眼里,我们的同胞不是人,是‘两脚羊’,是不配吃粮、只配被奴役和屠杀的牲畜!”
“自索伦为祸北境以来,直接、间接死于他们刀箭之下的王国子民,”汤米几乎是吼出了这个数字,“何止三百万?!那是血流成河,尸骨如山,人头滚滚!我们卡恩福德军中,就有不少从北境逃难而来的兄弟,他们的父母、姐妹、儿时的玩伴,就曾亲身经历、甚至惨死于那样的地狱!问问你们身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