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倒春寒
三日休沐之期將满的那个清晨,沈堂凇终究还是倒下了。
连日来强撑的精神如同绷紧的弓弦,在疫情稍缓、心神稍懈的剎那,骤然崩断。在春日清晨料峭的寒风中,猛然发难。
他是在起身准备去医棚时,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地的。
失去意识前,他只来得及听到小学徒惊恐的尖叫,和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再醒来时,他已不在杏林堂后厢那间简陋的客房,而是躺在一张柔软宽大的拔步床上。身下是乾净柔软的锦被,身上盖著轻暖的丝绵薄被,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清雅的安神香气,取代了医棚里那股令人作呕的混杂气味。
他浑身滚烫,头痛欲裂,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乾涩刺痛,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灼热的气息。四肢百骸酸软无力,连抬一下手指都觉得艰难。
“水……”他无意识地呻吟出声,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公子醒了?”一个轻柔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沈堂凇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渐渐清晰。床畔站著一个穿著浅绿色比甲、梳著双丫髻的年轻丫鬟,正端著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凑近。
“公子,您发热了,先喝点水。”丫鬟的声音带著小心翼翼的恭敬,將温热的杯沿凑到他乾裂的唇边。
温水滋润了乾渴的喉咙,带来片刻的舒缓。他环顾四周,这是一间极为雅致静謐的臥房。
这不是杏林堂。这是哪里?
“这是……”他艰难开口。
“回公子,这是驛馆的后院上房。”丫鬟轻声答道,眼神里带著敬畏,“是……是萧大人將您送来的。您染了风寒,又过度劳累,太医说需静养些时日。”
萧大人萧容与。
沈堂凇混沌的脑中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似乎有一双坚实的手臂將他打横抱起,那个怀抱带著清冷的龙涎香气。
是他。
自己竟然病到需要他亲自抱来驛馆。
“萧大人……何在?”他问,声音依旧沙哑。
“萧大人將您安顿好,吩咐奴婢们仔细照料,便去前衙处理公务了。”丫鬟答道,顿了顿,又补充道,“萧大人说,让您安心养病,医棚那边有周太医他们,不必掛心。”
沈堂凇闭上眼,点了点头。疫区初定,百废待兴,萧容与身为钦差,自然有无数政务需要处理。他能抽空將自己送来,已是破例。
接下来的几日,沈堂凇便在时昏时醒的高热中度过。
太医来看过,诊脉后说是“劳倦內伤,復感时邪,邪热壅肺”,开了清肺泄热、益气养阴的方子。丫鬟按时餵药,用温毛巾替他擦拭降温,饮食也儘是清淡易消化的粥羹。
他烧得昏沉,有时会陷入光怪陆离的梦境。一会儿是医棚里痛苦扭曲的面容和绝望的呻吟,一会儿是山中漏雨的茅屋和摇曳的烛火,一会儿又是萧容与那双深不见底、看不出情绪的眼睛,还有宋昭那总是带著三分笑意的、狐狸般的面容。又一会儿是在医学院图书馆里,背著药理学。
偶尔意识清醒的片刻,他能听到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已是春天,但这雨却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意,正是所谓的倒春寒。这寒意仿佛能穿透窗欞,渗进骨子里。
丫鬟很尽心,话不多,但照顾得无微不至。只是每次面对他时,那份恭敬之中,总带著一种小心翼翼,仿佛在伺候什么贵人一般。
沈堂凇也不拒绝,但还是让他感到不自在。
他习惯了山间的清苦自在,习惯了一个人自给自足,却独独不习惯这种被圈养在精致牢笼里、受人恩赐般照料的滋味。
病情反反覆覆,直到第五日,高热才终於退去,转为持续的低热和剧烈的咳嗽。人虽然清醒的时间多了,但精神依旧萎靡,身体虚软得厉害,下床走动几步都气喘吁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