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覆嵐,”秦素问砂纸一般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现在跟我说,你有打算。什么打算?忘了这血海深仇,安安分分当你的贺家二少爷、皇帝的好臣子,替你杀父仇人守江山、卖命的打算?”
贺覆嵐睁开眼,眼底一片赤红。他盯著秦素问:“我没忘。”
“那你还回去?”秦素问逼问。
“我回去,”贺覆嵐喘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是因为北疆现在是个口子。回紇人陈兵边境,朝廷的注意力全在那儿。万北尧和丁海合前阵子来了暗报,说他们打听到了点事。”
秦素问眼神闪了闪:“什么事?”
“回紇人背后,不只那几个汉人谋士。”贺覆嵐缓和了自己要崩溃的情绪,“老万和老丁在边境混了这些日子,说回紇王帐近来又来了个中原人去,不是谋士打扮,气质也不像寻常人,气派不小,回紇几个贵族对他都挺客气。他们想法子套过话,那人话里话外,提过『江南旧主、『天命所归。”
秦素问坐直了身子,毯子从膝头滑下去一半。“江南旧主……”
“前朝安王宗室四散,可总有几条漏网之鱼。”贺覆嵐说,“老万他们怀疑,回紇这次敢这么明目张胆犯边,背后有人许诺了什么,或者给了什么他们拒绝不了的好处。那商人,可能是前朝死去的安王的人。”
“安王?”秦素问问。
“嗯。”贺覆嵐目光沉冷,“北疆一乱,朝廷的兵力、粮餉、眼线,都得往那儿调。京城这边,反倒会松一些。有些事,才好做。”
秦素问盯著他看了半晌,脸上那点讥誚慢慢褪了,她弯腰把滑下去的毯子拉上来重新盖好。
“你打算怎么做?”
“回紇人不是想打么?”贺覆嵐冷声道,“我就让他们打。但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得我说了算。老万和老丁在那边有些人脉,到时候里应外合,弄点军情,让朝廷紧张紧张,把水搅浑。”
“动静太大,容易引火烧身。”她琢磨片刻缓缓道。
“引火烧身……”贺覆嵐低低笑了两声,自嘲道:“我这条命,从生下来那天起,不就是泡在火油里的么?早烧晚烧,有什么区別?”
他眼神复杂看著秦素问:“秦姨,你救我,帮我,教我,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把这把火烧起来,把该烧的东西,都烧乾净么?”
“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她说,声音疲惫,“我老了,只能在背后给你助点小力。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只是记住,命只有一条,万事小心。仇要报,但別把自己先填进去。兰妃就剩你这点骨血了,別让她在底下都不安生。”
贺覆嵐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炭盆里的炭烧完了,寒意从四面八方渗进来,往骨头缝里钻。
“初十走,”秦素问说,“东西都备齐了?北疆冷,你那伤刚好,经不起冻。我让哑奴给你拿件厚裘,我前些日子翻箱子找出来的,旧是旧,但暖和。”
“不用。”贺覆嵐站起身,“营里什么都有。您自己留著吧。”
秦素问也没坚持送,只道:“那行。走之前,再来一趟。我醃了点酱菜,你带上,北疆那地方,吃食粗糙,就著下饭。”
“好。”贺覆嵐应了声起身往外走。
外头细雪纷纷,他抬手抹了把脸,抹掉眉睫上落的雪和眼眶里的热意。隨即拢紧披风,低著头走出了巷子。
雪夜里,长街空荡,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和风雪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