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堂凇抬头,见萧容与额角也有一层细密的汗,苍青色的常服领口,也有一点深色的水跡。想来从文思殿走过来这一段,也够受的。
萧容与没再看他,自顾自走到屏风后。窸窸窣窣一阵,是解衣的声响。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身上只穿了件素白色的细棉中衣,裤脚挽到小腿,赤著脚。
他走到池边,试了试水,然后沿著石阶,一步步走进池子里。温热的泉水漫过他的脚踝、小腿、膝盖……他走到池子中央,寻了处浅些的地方,坐了下来。水刚好到他胸口。他靠在池壁上,闭上眼睛,长长舒了口气,眉心那点鬱结似乎也鬆开了些。
沈堂凇还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眼睛想看又不敢看,只好盯著自己脚前头那一小块地砖。
“还站著?”萧容与的声音被水汽晕开,有点模糊,“非要朕说『这是圣旨?”
沈堂凇头皮一麻。他知道萧容与说得出来,也干得出来。
他咬了咬牙,走到另一头的屏风后。那里果然摆著一套乾净的月白色细棉中衣,质地柔软。他飞快地脱了那身又厚又黏的公服,只剩贴身里衣,犹豫了一下,把里衣也脱了,换上那套乾净中衣。中衣宽大,倒也遮得严实。
他磨磨蹭蹭走到池边。水温透过池壁传上来,是恰到好处的温热不烫人,正好驱散那股黏腻的燥热。他学著萧容与的样子,赤脚踩上石阶,慢慢走下去。
水漫上来,包裹住身体,温暖柔和。身上那些汗黏的不適感,一下子被冲走了大半。他忍不住也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背放鬆下来。
池子两个人各占一边,中间还能再站好几个人。沈堂凇找了离萧容与最远的角落,贴著池壁坐下,把自己缩了缩,只露出个脑袋在水面上。
水汽氤氳,隔著淡淡的雾气,萧容与的轮廓有些模糊。他靠在对面,任然闭著眼,水珠顺著他湿漉漉的头髮往下淌,滑过脖颈,没入衣领。
沈堂凇只看了一眼,就赶紧挪开视线,盯著水面自己晃动的倒影。
殿里只有轻微的水波荡漾的声音,和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沈堂凇一开始还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可水温实在太舒服,泡了一会儿,连日的疲惫和紧绷都被散开来,骨头缝里都透著懒洋洋的酥软。他不知不觉也靠在了池壁上,闭上了眼睛。
不知泡了多久,他听见萧容与的声音,隔著水汽传来:
“贺覆嵐醒了。”
沈堂凇一个激灵,睁开眼:“是,臣听说了。”
“嗯。”萧容与应了一声,问,“你觉得,贺家二郎,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堂凇没想到皇帝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他跟贺覆嵐其实没真正打过照面,救他那次,人昏迷著,后来他也没再去过贺府。所有的印象,都来自別人的只言片语,和贺子瑜时不时掛在嘴边的炫耀。
“臣……与他並不相熟。只听子瑜提过,说二公子……驍勇善战,是少年將军。”他脑子里寻著夸人的词汇,“这次受伤,也是为抵御外敌,忠勇可嘉。”
他说的都是场面话。
萧容与似乎轻笑了一声,“忠勇可嘉……”他重复了一遍,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別的,“他倒是能忍。伤成那样,挺过来了。”
沈堂凇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好“嗯”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水波轻轻拍打池壁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