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爹的刀砍翻了一个回紇骑兵时,另一把弯刀从侧面狠狠劈在了老马的后腿上。战马惨嘶著跪倒,爹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就地一滚,爹爹还没站稳,三四把雪亮的弯刀已经同时从不同方向朝他斩落。
“爹——!!!”
这一次,声音衝出了喉咙。
他看见爹抬头,朝他的方向望了一眼。隔著尸山血海,隔著漫天黄沙,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里,是满满的失望。然后,刀光落下。
“不——!!!”
他猛然挣扎,身体坠入了冰窖。
场景碎了,又粘合。还是在北疆,似乎过了很久。风停了,黄沙地上伏尸处处,残破的旗帜在偶尔掠过的风中无力地抖动。
他在尸堆里踉蹌地走著,踩过粘稠发黑的血洼,踢到不知是谁断掉的手臂。他在找,疯狂地找。终於,他看见了。
贺穹清靠在一辆倾覆的輜重车残骸旁,胸口插著好几支箭,那身旧鎧甲几乎被血浸透了,顏色暗沉。他眼睛还睁著,望著阴沉的天。
不远处,子瑜面朝下趴著,背上有一道从肩胛骨斜劈到腰间的、狰狞可怖的刀口,几乎將他斩成两截。他身下淤著一大滩血,早已乾涸发黑。
他贺覆嵐没爹了,也没么弟了。
他跪倒在地,对著天咆哮。
“……逆党余孽。”
一个熟悉声音突兀地响起。
他僵硬地,一点点转过头。
贺阑川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穿著御前统领簇新的官服,腰背挺直,一丝不苟。他手里提著剑,剑尖垂地,缓缓滴落一滴鲜红的血——不知是谁的。
贺阑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堆骯脏的秽物。
“死有余辜。”
贺阑川说的话敲碎了他最后一点侥倖。
最后,那柄剑抬了起来,剑光冰冷,映出他惨白绝望的脸。
他想逃,身体却像被冻住了。他想喊“哥”,想求饶,想解释。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剑尖在他瞳孔中急速放大。
“噗嗤。”
一声利物没入血肉的闷响。
脖颈先是一凉,隨后才是爆开的、撕心裂肺的剧痛。温热的液体喷溅出来,糊住了他自己的视线。
黑暗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
……
“嗬——!”
贺覆嵐猛地弹坐起来,动作剧烈得扯裂了胸前的伤口,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又栽回去。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眼前没有黄沙,没有尸山血海,没有对著自己举剑的大哥。
是梦。
只是一个梦。
他剧烈地喘息著,抬手摸向自己的脖子。皮肤完好,没有血,没有窟窿。
“呃……”胸口伤处因为刚才剧烈的动作,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让他稍微从噩梦的余悸中抽离。他低下头,看见包扎伤口的乾净白布上,隱隱渗出了一点新鲜的、刺目的红。
他盯著那点鲜红,喘息慢慢平復,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去。
逆党余孽。
死有余辜。
“呵!”贺覆嵐冷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