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奴像截木头似的杵在门边,微微佝僂著背,脸朝著院子方向,目光空洞。
咽下嘴里那口糕点,秦素问的动作停住了。她低头看著手里剩下的半块。
这东西,覆嵐那孩子……小时候是顶爱吃的。
贺老夫人心善,收养了那孩子,当亲子养著,甚至比亲子更娇惯些。阑川是长子,性子稳,打小就知道让著弟弟。子瑜是幼子,天真烂漫。只有覆嵐,夹在中间,心思又重,口味也挑。甜的嫌腻,咸的嫌齁,味道稍重些的,碰都不碰。唯独这八珍糕,药香清苦,蜜甜含蓄,口感扎实又不噎人,对了他的脾胃。
那时她还敢偷偷去贺府墙外,远远地、飞快地瞥一眼院子里玩耍的三个孩子。
后来次数多了,有一回被贺老夫人身边的嬤嬤“请”了进去。
贺老夫人没说什么重话,只是嘆了口气,手里拿著那包温热的八珍糕,说:“覆嵐前日吃著,说比往日厨娘做的更合口些,央我问问,是不是换了方子。我心里有数。秦姑娘,你的心意,孩子们受了。只是这些事……以后,別再来了。这糕点,你若得空做了,便差人送到角门,我让厨房热给孩子们吃。”
从那以后,她再没踏进过贺府一步。只是这八珍糕,隔三差五地做著,用最普通的油纸包好,趁天不亮放到角门那个常摆著空篮子的石墩上。
有时候东西会被取走,有时候会在那儿放上一整天,落一层灰。她不知道究竟是哪个孩子吃了,又吃了多少。贺老夫人后来让嬤嬤捎过话,说“三个小子都挺喜欢,尤其是覆嵐,每回能多吃两块”。
她就靠著这点偷来的模糊的念想,一年年熬了过来。
后来,贺老夫人走了。再后来,覆嵐去了边关。这糕点,她便做得少了,只在某些日子里,才会动手做上几块,自己对著糕点不吃,就坐著看那看半天。
昨天,她知道覆嵐被抬回来了,重伤,中毒。
她当时正在碾茯苓粉,手里的石杵“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掉了一个角。哑奴从门外闪进来,木然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类似询问的神色。
她摆摆手,弯腰捡起石杵,继续碾,手抖得厉害不听使唤,粉撒了一案板。
夜里,她睁著眼到天亮。
今早天没亮,她就起来了。和面,调馅,上笼蒸。蒸汽氤氳起来,模糊了她满是皱纹的脸。她蒸了两碟。
一碟让哑奴送到了澄心苑,那孩子救了覆嵐的命,她不知道该怎样谢,只能送去这个。另一碟,她留了下来,摆在桌上,从早晨摆到现在。
她想去看看。
这个念头从昨天听到消息起,她就想去看看,看看那孩子伤成什么样了,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確认他还喘著气也好。
可她不能。
贺覆嵐的身世,是悬在贺家头上,也悬在她自己脖子上的一把刀。她任何不合时宜的关切,都可能变成点燃引线的火星。
秦素问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糕点,慢慢放回了碟子里。她吃不下去了。
哑奴还是僵直地站在门边,像个没有生命的摆设。
秦素问最终长吁了一口浊气,压下去了去看看的念想。
她伸出手將桌上那碟没怎么动过的八珍糕,往旁边推了推。然后扶著桌子边缘,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慢慢走向通往內室的那道旧门帘。
背影佝僂,脚步迟滯。
走到门帘前,她说了一句:
“收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