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住他。”沈堂凇对赵阔和另一个强壮的亲兵说,“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乱动。”
赵阔一咬牙,和亲兵一左一右,死死按住贺覆嵐的肩膀和手臂。
沈堂凇看向贺阑川:“贺將军,你……”
“我在这儿。”贺阑川站到床头,弯下腰,双手捧住了贺覆嵐冰凉汗湿的脸,拇指轻轻按在他两侧下頜,固定住他的头。他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与方才的狂乱判若两人,眼神死死锁在贺覆嵐毫无生气的脸上。
沈堂凇先用烈酒冲洗伤口周围,贺覆嵐的身体猛地一颤。接著,他拿起烧红后冷却的小刀,深吸一口气,对准伤口边缘灰败的腐肉,切了下去。
刀锋切入肉体,是一种沉闷滯涩的触感。昏迷中的贺覆嵐全身剧烈地痉挛起来,喉咙里发出痛苦的、无意识的喘息声,额头青筋暴起。
“按住!”沈堂凇低喝,手上稳如磐石。他必须快,必须准。腐肉被一点点剔下,露出下面顏色稍好一些的肌肉组织,但依旧泛著不健康的暗红。脓血涌出,被沈堂凇用乾净布巾迅速吸走。
屋子里只剩下刀锋刮过血肉的细微声响,贺覆嵐压抑痛苦的闷哼,和几个人粗重的呼吸。
贺阑川捧著贺覆嵐脸的手,指节轻颤。他看著沈堂凇手里的小刀在贺覆盖胸膛上动作,看著那些腐肉被剥离,看著血涌出来……他觉得那刀子好像刮在自己的心上。
终於,表面的腐肉清理得差不多了,露出了那个深嵌的、黑色的箭头断端。
沈堂凇换了把更细长的镊子。他屏住呼吸,镊子小心地探入伤口,避开可能的大血管,尝试夹住箭头。
一次,两次……箭头卡得很死,又滑。沈堂凇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著鬢角滑下。他不敢用力过猛,怕彻底撕碎內部组织或把箭头推得更深。
贺覆嵐的身体因为疼痛再次剧烈抽搐,按住他的赵阔和亲兵臂膀肌肉賁起,用上了全身力气。
“覆嵐……忍忍,就快好了……”贺阑川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在哄,又像是在哀求。他用拇指极轻地摩挲著贺覆嵐冰冷的脸颊,像是想將那剧烈的痛苦摩挲掉。
就在沈堂凇几乎要绝望时,镊子终於夹稳了箭头的一个边缘。他缓缓地向外拔。
一寸,两寸……黑色的、带著倒刺的断箭,沾著黑红的血,一点点从血肉中脱离。
“出来了!”旁边的刘太医忍不住低呼一声。
沈堂凇手一扬,將取出的断箭噹啷一声扔进旁边的铜盆里。伤口顿时涌出更多的血,顏色比之前鲜红了一些。
他迅速用大量的凉开水和烈酒交替冲洗伤口內部,直到流出的液体相对清澈。然后撒上厚厚的、他挑选的几种具有消炎解毒作用的药材混合粉末。粉末很快被血浸湿,似乎起到了一些止血和覆盖的作用。
最后,他用煮过的针线,將那个可怕的窟窿缝合起来。他的缝合技术很生疏,线脚歪歪扭扭,可在眼下,能闭合创口、减少感染风险就是胜利。
做完这一切,沈堂凇几乎虚脱。他踉蹌一步,扶住桌子才站稳,浑身上下被汗浸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
“箭头取出来了,腐肉也颳了。但毒……我不是很清楚。”沈堂凇喘著气,“我能做的只有这些。接下来,看他自己的命,和你们用的药了。必须保持伤口乾净,不能沾水,敷的药要常换。如果他能熬过今晚,发起高热……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贺阑川慢慢直起身,他的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他低头,看著贺覆嵐胸前那个被粗糙白线缝合起来、覆著厚厚药粉的伤口,又看了看贺覆嵐那张因为剧痛折磨而眉心微蹙的脸。
“有劳沈先生。”贺阑川对沈堂凇深深一揖,这一揖,沉重无比。
沈堂凇摆摆手,累得不想说话。
刘太医上前,再次为贺覆嵐把脉,眉头依旧紧锁,半晌后,迟疑道:“脉象虽弱极,但……似乎比刚才,稳了些。吊命参汤,或许能灌下去一点了。”
这已是最好的消息。
贺阑川对赵阔道:“送沈先生回去休息,用我的马车,务必稳妥。”又对刘太医和药童道:“今夜,偏劳诸位守在此处,用最好的药,不计代价。”
眾人应下。
沈堂凇摇著头,说:“今晚我也留著吧!等他醒了后,你们要准备些奶,羊奶或豆腐浆,要是能醒,餵些给他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