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堂凇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稳住声音。他往前走了一步,踏进门槛,躬身行礼。
“下官……沈堂凇,是去岁前任司天监的少监。特来……拜见监正大人。”
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覷,隨即反应过来,纷纷躬身行礼:“见过沈少监!”
温九爻眼里掠过一丝恍然,隨即笑了。那笑容很真切,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些。
“原来是你。”他绕过书案,慢慢走过来,在沈堂凇面前几步处停下,上下打量他,“老夫早就听闻,陛下点了位年轻的少监,才学出眾,心性质朴。只是一直无缘得见。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
沈堂凇低著头,不敢再看他的脸,怕控制不住情绪。他盯著老人洗得发白的袍角,低声道:“下官……上任许久,一直未来衙门点卯,实在失职。今日得閒,特来向监正请罪,也……认认门。”
“何罪之有啊?”温九爻摆摆手,语气温和,“司天监本就是清閒衙门,若非祭祀、颁歷的大日子,平日並无太多庶务。你年轻,陛下另有差遣,老夫是知道的。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来,屋里坐。你们几个,”他看向那几个年轻人,“去把昨儿观测的簿子整理出来,未时前放到我案上。”
“是,监正。”几个年轻人应了,又好奇地偷偷瞄了沈堂凇几眼,才鱼贯退了出去。
温九爻引著沈堂凇到窗下一张矮榻边坐下。榻上铺著竹蓆,中间摆著张矮几,上头有一套简单的茶具。他在对面坐下,提起小泥炉上煨著的铜壶,给沈堂凇倒了杯茶。
“粗茶,莫嫌弃。”他说著,自己也倒了杯,双手捧著,慢慢喝著。
沈堂凇端起茶杯。小口抿著,借著氤氳的热气,掩饰发红的眼眶。
“温大人……”他开口。
“叫老夫温监正,或是温老,都行。”温九爻温和地打断他,“司天监里,没那么多虚礼。咱们这儿,说白了,就是一群看星星、算时辰的閒人。除了几个老傢伙,就是些半大孩子,没那么多规矩。”
沈堂凇点点头,从善如流:“温老。”
温九爻笑了笑,放下茶杯,看著沈堂凇:“你方才在门口,瞧了老夫许久。可是……老夫脸上有什么不妥?”
沈堂凇心里一紧,忙摇头:“没有,只是……只是觉得温老有些面善,像……像一位故人。”
“故人?”温九爻挑眉,“不知是哪位故人?”
沈堂凇喉咙发堵,半晌才低声道:“是……是下官的一位长辈。已经……过世多年了。”
温九爻“哦”了一声,眼里掠过一丝瞭然,还有淡淡的怜悯。他没再追问,只轻轻嘆了口气。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有缘相识,便是福分。无缘再见,也莫要太过伤怀。你那长辈若泉下有知,见你如今出息,也该欣慰的。”
沈堂凇听著这话,鼻子又是一酸,赶紧端起茶杯,借著喝茶的动作遮掩。
温九爻像是没看见,转了话题:“你既来了,老夫带你转转。司天监虽清冷,倒也有几样东西,或许你会感兴趣。”
他说著站起身。沈堂凇也跟著站起来。
两人出了正屋,沿著迴廊往后院走。温九爻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给沈堂凇介绍。
“这排屋子是藏书阁,里头收著歷代天文、历法、算学的典籍,有些是孤本。那边是仪器房,浑仪、浑象、圭表、漏刻,都在里头。平日有专人养护,定期校准。”
他指了指院子东侧一座三层高的砖石建筑:“那是观星台。夜里若天气好,会有人上去观测天象。上头风大,你身子单薄,上去时记得多披件衣裳。”
沈堂凇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观星台是这座院子里最高的建筑,青砖垒砌,有石阶盘旋而上。台顶是平的,四周有栏杆,隱约能看见上面架著些仪器。
正看著,观星台底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摇摇晃晃走出个人来。
是个比温九爻更老的老人。头髮鬍鬚全白了,乱蓬蓬的,像堆枯草。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皮肤是常年不见日头的惨白。他穿著身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旧袍子,袖口和下摆都磨得起了毛边,沾著些可疑的污渍。一手拄著根歪歪扭扭的树枝当拐杖,另一只手……拎著个油光鋥亮的酒葫芦。
老人脚步蹣跚,一瘸一拐地往这边走,嘴里还哼哼唧唧地唱著不成调的曲子。离得近了,能闻见一股浓烈的、劣质烧酒的味道。
温九爻停下脚步,看著那老人,眉头微微蹙了蹙。
老人晃到近前,眯缝著眼,看看温九爻,又看看沈堂凇。他那双眼浑浊得厉害,眼白泛黄,眼珠子像是蒙了层雾,看人时没有焦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