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盖上的重量忽然一轻。沈堂凇睁开眼,看见阿橘不知何时爬了起来,正用两只前爪扒拉著他的前襟,努力把毛茸茸的脑袋往他怀里拱,一边拱一边发出细细的、带著点不满的叫声。
沈堂凇失笑,重新把它抱好,手指轻轻挠著它的下巴。阿橘立刻仰起头,眯起眼,喉咙里的呼嚕声更响了。
“想我了,是不是?”沈堂凇低声问。
“喵。”阿橘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手心。
沈堂凇笑了笑。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脚步声和胡管事带著喘的说话声:“卖鸡的老张还剩最后一只,肥得很!我瞧著好,赶紧买下了!鱼也新鲜,活蹦乱跳的!”
沈堂凇抱著阿橘起身,走进屋里。胡管事已经提著鸡和鱼进了灶房,里面很快传来锅碗瓢盆的动静和水声、剁肉声。
他把阿橘放在榻上,换上身乾净的家常旧袍,他走到书案前。
书案上纤尘不染,笔墨纸砚都摆在他习惯的位置。他走时翻开一半的书,还摊在那里,胡管事细心地用一枚玉镇纸压著。
沈堂凇在案后坐下,阿橘跳上书案,踱著优雅的步子走过来,在他摊开的手稿旁坐下,尾巴盘在身前。
灶房里飘出鸡肉的香气,混著姜和酒的味道,越来越浓。胡管事哼著不成调的小曲,偶尔传来锅铲碰撞的轻响。
沈堂凇伸出手,阿橘立刻把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蹭他的手指。他心里那片从南下开始就一直翻涌的海,渐渐平息下来。
宫城方向,暮鼓声歇,晚钟又起。沉浑的钟声一层层漾开,迴荡在永安城的上空,宣告著又一个寻常夜晚的降临。
外头街上,更夫拖著长调喊:“火烛小心——水缸挑满——春风陡峭——关灯灭火。”
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沈堂凇忽然想起离京那日早晨,腰间別著萧容与送给自己的匕首“凝水”,他坐在马车里,看著宫墙在身后远去,心里满是前路的未知与惶然。
如今回来了,带了一身风霜,也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改变。
阿橘在他手底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露出粉色的牙床和尖尖的小牙。然后它站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脊椎骨节节凸起又平復,最后轻盈地跳下书案,踱到门口,回头冲他“喵”了一声,像是在催他用饭。
沈堂凇笑了笑,起身跟著它走出去。
灶房里灯火通明,热气蒸腾。小小的方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正中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鸡汤和一碟清蒸鱼,还有一碟炒青菜。
胡管事搓著手,脸上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先生快坐!趁热吃!这鸡燉了快一个时辰,肉都烂了,汤也鲜。鱼是现杀的,最是嫩滑。”
沈堂凇在桌边坐下,先舀了碗汤。汤色清亮,香气扑鼻。他吹了吹,喝了一口。
“好喝。”他抬头对胡管事笑道。
胡管事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好喝就多喝点!锅里还有呢!”他自己盛了碗饭,在沈堂凇对面坐下,自己却不动筷,只一个劲儿劝沈堂凇多吃。
阿橘蹲在沈堂凇脚边的凳子上,眼巴巴地看著桌上的鱼。沈堂凇夹了块没刺的鱼肉,吹凉了,放在手心递过去。阿橘凑过来,小口小口地吃著,吃完了,意犹未尽地舔舔他的手心,又仰头看著他。
“只能吃这些,多了不好。”沈堂凇点点它的鼻尖,又给它夹了块鸡肉。
胡管事不时问几句路上的见闻,沈堂凇挑著能说的说了些。
吃完饭,胡管事抢著收拾碗筷,说让沈堂凇休息休息。沈堂凇只好抱著阿橘,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月牙升起来了,细细的一弯,掛在天边。星子三三两两地亮起。
澄心苑的夜晚,和南方任何一个夜晚似乎没什么不同。一样的月色,一样的星光。
他低头看著怀里的阿橘。猫咪吃饱喝足,困意上来,已经眯起了眼睛,只有尾巴尖还无意识地轻轻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