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容与把那叠供词摔在桌上,声音不重,但好似让屋子里空气一下子冻住了。
宋昭垂手站著,知道萧容与生气,因为这查到的东西可不止是贪了!
“两淮的盐利,一半进了他们私库。”萧容与在堂中走了几步,背对著宋昭,“掺铅的盐,卖了几省,吃死了多少人。”
宋昭道:“方同道已招认,上峰是两淮盐政总院万北尧,勾连浙东盐商林益民,与两浙盐政总院丁海合,走海路贩私。帐目上,分赃写得清清楚楚,还有那与京城来往的书信,那私印上的兰字,还查不出来。”
“兰?”他声音听不出情绪,“先不查此人,顺藤摸瓜到浙江一带,总能找到线索的。”
宋昭点了点头。
“你留下。”萧容与转过身,“方家余党,还有方同道的家人,都抓了,该杀的,该流放的都仔细些,一个也不能跑了。中毒的百姓,拿抄家的那些,补偿百姓,不够再向京城拨款,让他们能有钱治病。盐务的新章程,擬出来,贴出去,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宋昭拱手:“臣遵旨。”
萧容与走回书案后,手指在桌沿敲了敲:“朕去两浙。”
宋昭眉头一皱:“陛下,两浙情势未明,万北尧虽丁忧在籍,但其势力盘根错节,林、丁二商更是地头蛇。陛下万金之躯……”
“放心,朕懂分寸。”萧容与打断他,抬眼,“你先坐镇扬州,明面上把该查的都查了,该办的都办了。动静弄大点。”
宋昭明白了。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陛下要……微服?”
“嗯。”萧容与道,“扮个绸缎商人,姓肖。带几个人,走陆路下去。”
宋昭沉吟:“陆路顛簸,且慢。”
“慢有慢的好。”萧容与道,“看得清楚。”
“何人隨行?”
“贺阑川领护卫,他弟弟也跟著,路上打个杂。沈堂凇,”萧容与语气轻了些,“他懂心细,能发现我们都看不出的东西。还有那个虞泠川,他不是永嘉人士吗?正好同路。”
宋昭点头,又提醒:“陛下,那虞泠川……”
“放在眼皮底下。”萧容与淡淡道,“比放在看不见的地方强。”
“何时动身?”
“后日一早。”萧容与重新拿起一份文书,“轻车简从,別走漏风声。”
“是。”
宋昭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萧容与坐在案榻前,屋里灯火清冷,照亮了他眼眉间那沉甸甸的忧虑。
——
第三天卯时,天还黑著,三辆马车从侧门悄没声地出去了。
没走运河码头,拐上了向南的官道。
头一辆车里就萧容与一个人,靠著车壁闭目养神。小几上放著个不起眼的包袱,里头是几份要紧文书。
第二辆车里,沈堂凇和虞泠川对面坐著。车厢不大,腿差点碰著腿。虞泠川靠左边,右手吊在胸前,左手扶著车壁。车一顛,他眉头就轻轻蹙一下。
沈堂凇从隨身的布包里拿出个小瓶,递过去。
“药油。要是顛得肩膀疼,揉一点。”
虞泠川抬眸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很深。他接过,指尖碰到沈堂凇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