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泠川浑身开始有些不自在了。
他演这齣戏,算准了沈堂凇会心软,会来看他。可没算到这人的手这么凉,也没算到他衝过来的动作这么急,更没算到……自己腕子被这人手指贴著的地方,像被火星子溅了一下,那点陌生的慌乱又冒了头。
他重新瞌上眼,避开沈堂凇专注探脉的样子。
“如何?”八字鬍在旁边抱著胳膊问。
沈堂凇鬆开手,又看了看虞泠川的脸色:“高热未退,邪气內陷。需用清水擦拭,通风散热。再这么闷著,恐生惊厥,还要治风寒的药。”
八字鬍翻个白眼:“就你事儿多!等著!但船上可没有什么风寒药,让他熬到下船再说。”
他出去,过了一会儿,端了盆温水,扔了块乾净的布巾进来。“快点弄!別想耍花样!”
沈堂凇没理他。他拧了布巾,小心地去擦虞泠川的额头、脖颈。
布巾擦过皮肤,带来短暂的凉意。虞泠川闭著眼,能感觉到沈堂凇的气息很近,还能闻到他身上那股乾净的冷香味。
他就这么轻轻的闻著这若有似无的气味。
“他们……没为难你吧?”虞泠川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著。
“没有。”沈堂凇说,继续擦拭,“你好些了?”
虞泠川轻“嗯”了一声。过了片刻,又哑声道:“先生,泠川无以回报啊!”
沈堂凇没接这话,他不需要任何回报。他把布巾重新浸湿,拧乾,再敷在虞泠川额头上。
八字鬍在门口看了两眼,大概觉得无聊,又退到门外守著去了。
沈堂凇一边擦,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极快地说:“我听到他们说话,要送我去给一个姓刘的盐道大人。你……知道这个人吗?”
虞泠川眼皮下的眼珠动了动。他缓缓睁开眼,看向沈堂凇。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著一点昏暗的光,很深。
“刘勤禄。”他吐出三个字,声音又怕又恨,“淮安盐运分司的……他是吃人的鬼。”
沈堂凇心头一震。
“你认识他?”
虞泠川別开脸,看向黑黢黢的舱顶,声音飘忽:“我师父……就是因为他,死的。”
沈堂凇彻底愣住。
“我师父是永嘉人,弹琴颇有造诣,那群当官的想让我师父谱一曲,在刘勤禄的寿宴上弹。贺他……盐路亨通,富贵绵长,长命百岁。”虞泠川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师父不肯。说那银子沾著血,曲子弹不响。他们就……”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沈堂凇看著他痛苦的神情,看著他脖子上那道新鲜的、结痂的伤痕,心里的怀疑这下子是彻底退了下去,被更深的愤怒和寒意取代。
如果虞泠川说的是真的……
“我们得想办法出去。”沈堂凇低声道,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布巾。
虞泠川转过头,重新看向他。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此刻翻涌著沈堂凇看不懂的情绪,浓得化不开。
“怎么走?”他问,那双眼睛看著四周,轻声道,“这船四面是水,外面都是他们的人。”
沈堂凇语塞。他也不知道。他连这是哪儿,船往哪开都不清楚。
“会有办法的。”他只能这么说,还有一句他没有说出口,就是慢慢等,等陛下来救他。
虞泠川看著有些泄气了的沈堂凇,唇角微微上扬,然后很轻、很轻地点了下头。
“嗯。”他说。
沈堂凇低下头,继续拧布巾。他没看见,虞泠川在点头之后,目光落在他低垂的、露出一小截雪白后颈的侧脸上,久久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