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很大,陈设简单却透著低调的奢华。但现在沈堂凇什么都看不见,也闻不到。他双手紧紧抱著自己冰冷的胳膊,蜷缩在宽大的椅子里,牙齿控制不住地咯咯打颤。眼前反覆闪现著窗下那个抽搐的黑影,宋昭衣袍上的血跡,萧容与肩上翻卷的伤口,还有院子里那些扭曲的尸骸……
杀人了。他们也杀人了。
那么多条生命,就在刚才,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瞬间消逝。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躲在房里,瑟瑟发抖,像个没用的废物。
深深的无力感和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彻底淹没。之前对前路的茫然,此刻全都化为了实质的恐惧。这趟京城之行,等待他的,究竟是什么?
房门被再次推开。
萧容与走了进来,已经换了一身乾净的墨色常服,只是脸色依旧苍白。肩上的伤口似乎简单处理过,不再流血,但衣料下隱约可见包扎的痕跡。他手里端著一只热气腾腾的碗。
看到蜷缩在椅子里、失魂落魄的沈堂凇,萧容与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到他面前,將手中的碗递过去。
碗里是深褐色的液体,散发著安神药材的苦涩气味,混合著一点红枣的甜香。
“喝了。”萧容与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比平日更加低沉,“安神定惊。”
沈堂凇茫然地抬起头,看著他。萧容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残留著一丝未褪尽的、属於杀戮后的冰冷戾气,但看向他时,那戾气似乎被刻意收敛了些。
沈堂凇没有接。他只是看著萧容与,看著这个刚刚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年轻帝王,看著他肩胛处衣料下隱约的凸起,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嚇到了?”萧容与看著他苍白的脸和惊惶未定的眼神,忽然问,语气平淡,听不出是陈述还是疑问。
沈堂凇僵硬地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是”还是“不是”。不只是嚇到,是认知被彻底顛覆,是世界观在血腥中崩塌。
萧容与沉默了片刻,將碗又往前递了递,几乎碰到沈堂凇冰凉的指尖。“第一次见,都这样。”他淡淡道,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喝了,睡一觉。明天还要赶路。”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沈堂凇感到一种更深的寒意。好像那些死去的生命,那些飞溅的鲜血,那些痛苦的哀嚎,都只是“路上”一点微不足道的“意外”,睡一觉就能忘记,明天还要继续“赶路”。
沈堂凇忽然觉得浑身发冷,比刚才独自在黑暗中时更冷。他伸出手,颤抖地接过那只温热的碗。碗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心底的寒意。
他低下头,看著碗中深褐的药汁,里面倒映出自己惨白扭曲的脸。
然后,他闭上眼,仰头,將整碗苦涩的安神汤一饮而尽。
滚烫的药汁滑过喉咙,带来灼痛,也带来一丝麻木的暖意。至少,这真实的痛感,能让他暂时忘记脑海中那些血腥的画面。
萧容与看著他喝完,接过空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今晚睡这里。”他指了指里间那张宽大的床榻,“我守外间。”
沈堂凇猛地抬头看他。
萧容与却没再解释,只是转身走到外间的桌案旁坐下,拿起一份沾了点血跡的文书,就著跳跃的烛火看了起来。侧脸在光影中显得冷硬而疲惫,肩背却依旧挺直如松。
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廝杀从未发生,仿佛他只是寻常熬夜处理公务。
沈堂凇坐在椅子里,看著他的背影,许久未动。
安神汤的药力开始发挥作用,昏沉和倦意如同潮水般涌上,逐渐压过了恐惧和噁心。视线变得模糊,耳边嗡嗡的杂响也渐渐远去。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原来,有些路,踏上了,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而有些顏色,一旦见过,就再也洗不掉了。
比如,今夜这铺天盖地的、浓稠的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