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山上?
沈堂凇怔了怔。回那个漏雨但被当今天子与丞相亲手修补好的茅屋吗?
这几日,他全部的思绪和精力都扑在疫情上,几乎没想过“以后”。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给不出答案。
他脑中一片空白。
萧容与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著。
阳光越来越暖,晒得人身上懒洋洋的。仓房內传来学徒们分发汤药的声音,和病人低低的道谢声。一切都透著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的平和。
“我不知道。”最终,沈堂凇诚实地说道,声音里带著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
萧容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少年苍白的脸上,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些许属於这个年龄的、真实的困惑感。
这神情,竟比他在疫区指挥若定、冷静果决的样子,更让萧容与心头微微一动。
“不知道,便慢慢想。”萧容与的声音,难得地柔和了些许,带著些许温度,“瘟疫彻底平息,尚需时日。你……先养好身体。”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沈堂凇:“朕准你休息三日。这里的事,暂时交给周时春。杏林堂后院有间乾净的厢房,你去那里歇著,没有朕的允许,不准再踏入医棚半步。”
这是命令,不容置喙。
沈堂凇下意识想反驳,想说这里离不开他,想说他还能撑。可对上萧容与那双深邃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晓得,萧容与是认真的。而且,他也確实感到了身体里传来的、一阵阵虚脱般的无力。
“是。”他最终低下头,应道。
萧容与似乎对他的顺从还算满意,微微頷首,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只丟下一句:
“沈堂凇,你的命,没有朕的允许,谁也不准糟蹋。”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墨色的衣摆拂过沾著泥污的地面,很快消失在仓房门口。
沈堂凇愣愣地坐在原地,看著萧容与消失的方向,许久没动。
阳光依旧温暖。
掌心那点没有擦乾净血跡,早已乾涸。
他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紧绷了太久的心弦,似乎悄然鬆了几分。
疲惫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將他淹没。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意识很快沉入了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回春了。
瘟疫,终於开始退了。
而他,似乎也回不去了。
回不去那座山,那间屋,那个只需要考虑如何填饱肚子、如何躲避风雨的、简单的“沈堂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