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堂凇的压力稍稍减轻,但他並未放鬆,依旧守在危重病人旁边,不时与周时春交流几句,调整著方案。
日头渐高,仓房內忙碌依旧,但气氛明显不同了。专业的太医们带来了更规范的诊疗流程和更充足的信心,病患和家属眼中,希望的光芒似乎也更亮了一些。
接近午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仓房外停下。片刻后,一个穿著普通布衣、但眼神精悍的汉子快步走进来,目光一扫,径直走向正在与周时春低声討论的沈堂凇。
“沈公子,”汉子抱拳,声音不大,却带著军旅之人的乾脆利落,“大人有请。请公子隨我移步杏林堂后厢,有要事相商。”
沈堂凇放下手中活计,知道他家公子是何人,他看了看周时春。
周时春立刻道:“公子放心去,这里有老夫和张御医。”
沈堂凇点点头,对汉子道:“有劳带路。”
他没有多问是什么要事。
走出仓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沈堂凇眯了眯眼,適应了一下光线,跟著汉子穿过依旧冷清但已不那么恐慌的街道,回到了杏林堂。
后厢那间僻静的屋子,门虚掩著。汉子在门口停下,侧身示意:“公子请。”
沈堂凇推门而入。
屋內不止萧容与一人。
宋昭也在。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外罩一件鸦青色的鹤氅,脸色比在山中时好了许多,但依旧能看出大病初癒的苍白和清减。他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著一杯茶,见沈堂凇进来,抬眼看来,唇角习惯性地弯起一抹温和的笑意,眼神却深不见底。
萧容与则站在窗边,背对著门口,望著窗外院子里晾晒的药材。听到动静,他转过身。
屋內的空气仿佛都因这两人的存在而凝滯了几分。
沈堂凇脚步顿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然后依礼,对著萧容与的方向,躬身行了一礼:“草民沈堂凇,见过钦差大人。”他又转向宋昭,同样一礼:“见过宋大人。”
礼数周全,姿態恭谨,却又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仿佛真的只是初次拜见两位位高权重的朝廷大员。
宋昭眼中笑意深了些,放下茶盏,虚扶了一下:“沈先生快快请起,不必多礼。先生救治疫民,劳苦功高,该是我与萧大人谢你才是。”他刻意模糊了萧容与的称谓,但语气里的熟稔和那声先生,又已悄然拉近了距离。
萧容与没说话,只是走到桌边主位坐下,目光落在沈堂凇身上,深邃难辨。
“坐。”他抬手,示意沈堂凇坐下。
沈堂凇在宋昭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脊挺直,姿態从容。
屋內一时安静。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街市声,和更远处医棚方向的模糊嘈杂。
宋昭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著浮沫,仿佛隨口问道:“先生下山,怎的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我与萧大人在山中蒙先生救命之恩,一直想著如何报答。那杏林堂,本是留给先生他日下山落脚之用,不想先生竟以这般方式前来,倒让我二人有些措手不及了。”
他语气温和,带著关切,仿佛只是友人间的寒暄。
沈堂凇迎著他的目光,神色平静:“山中清寂,听闻镇上有疫,心中不安。身为医者,既知此事,无法坐视。下山后,想著宋大人曾提及杏林堂,便持玉前来,看能否略尽绵力。未及通稟,还请二位大人见谅。”
他答得滴水不漏,避开了所有可能涉及身份、立场、的敏感话题。
宋昭轻笑一声,看向沈堂凇的眼神愈发玩味:“先生仁心,令人钦佩。只是这疫区凶险,先生年纪轻轻,便如此深入险地,胆识著实过人。更难得的是,先生医术高超,见解独到,连周院判那般眼高於顶的人物,都对先生颇为信服。看来我与萧大人在山中,还是小覷了先生。”
他在捧,也在探。捧沈堂凇的医术胆识,探他的师承来歷,探他这份远超年龄的沉稳与能力,究竟从何而来。
沈堂凇垂下眼,看著自己放在膝上、因为连日操劳而有些粗糙的手,语气依旧平淡:“略通歧黄,不敢称高明。疫区所见,皆依病论治,並无特异。周院判等人是朝廷栋樑,沈某乡野之人,不敢当信服二字。”
又是四两拨千斤。不接招,不露底,將一切归为本分和侥倖。
宋昭与萧容与交换了一个眼神。
萧容与自沈堂凇进来后,便一直沉默著,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仿佛在衡量什么。此刻,他终於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疫区之事,你做得很好。太医既已到位,后续诊治,你可与周时春共商。然疫病防控,非止於诊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