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从脉象和症状看,病人后期已不只是热毒,更有阴液耗竭、阳气外越的危象,需要回阳救逆、益气固脱,同时还要兼顾解毒。
“笔墨。”沈堂凇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孙大夫愣愣地看著这个突然出现、面容稚嫩却气场沉静的陌生少年,下意识地將手边一个破砚台和半截禿笔递了过去。
沈堂凇接过,就著旁边一个倒扣的破瓦罐当桌子,铺开一张空白草纸,略一沉吟,提笔便写。
他写得很专注,速度极快,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沙沙作响。
昏暗的光线下,他微微蹙著眉,长睫低垂,侧脸沉静得如同古井,唯有笔下流泻出的字跡,力透纸背,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决断。
孙大夫忍不住凑近了些,看向纸面。他行医数十年,自詡见多识广,可这少年写下的方子,却让他越看越心惊。
方中確实用了大剂量的犀角、生地、丹皮、赤芍、玄参等清热凉血之品,但配伍极为精妙,剂量也大胆得出奇。
更让他震惊的是,方中竟加入了大量的人参、附子、乾薑等温阳益气之药,与清热药同用,形成一种“寒温並用,扶正祛邪”的奇特用法。
此外,还有一些他闻所未闻、或极少在此类热症中使用的药材,標註了特殊的炮製或使用方法。
这方子,看似离经叛道,寒热混杂,可细细推敲,又仿佛暗合某种更高深的医理,直指眼前这些热毒炽盛却又阳气將脱的危重病机。
“这……这方子……”孙大夫声音颤抖,指著方中的人参附子,“高热如此,再用此等大热大补之品,岂非火上浇油?”
沈堂凇写完最后一味药,放下笔,抬眼看向孙大夫。他的目光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热毒是真,亡阳亦是真。若只顾清热解毒,恐正气先溃。此刻需急固其脱,稍佐清解,待阳回脉復,再议祛邪。”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仓房內的嘈杂和呻吟,落在孙大夫耳中,如同惊雷。
孙大夫怔怔地看著他,又看看纸上那力透纸背的字跡,再看看地上奄奄一息的病人,苍老的脸上肌肉抽搐,眼神剧烈挣扎。行医数十年的经验告诉他,这方子凶险至极。可眼前这少年沉静的眼神,和病人那即將油尽灯枯的脉象,又让他感到一种深重的无力——或许,唯有此等凶险之方,才有一线搏命的希望?
陈掌柜也看到了方子,他不通医理,但看孙大夫的反应,便知此方非同小可。他紧张地看著沈堂凇,又看看孙大夫,手心沁出冷汗。
沈堂凇没有给他们太多犹豫的时间。他將方子递给陈掌柜:“按此方抓药,三剂。药材若缺,尤其人参、附子,立刻去寻,不计代价。先救这三人。”他又看向孙大夫,“孙大夫,烦请您立刻准备针灸,取穴百会、神闕、关元、足三里,重灸,以回阳固脱为先。其余病人,待我看过,再行处置。”
他的指令清晰、快速,瞬间將孙大夫和陈掌柜从茫然无措中拉了回来。
孙大夫一咬牙,像是做出了某种重大的决定,重重点头:“好!老夫这就准备!”他转身,颤巍巍地去取针艾。
陈掌柜攥紧药方,深吸一口气:“沈公子放心,药材之事,我来想办法!拼了这杏林堂的家底,也要凑齐!”他深深看了沈堂凇一眼,那眼神里已没了最初的震惊和疑虑,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和一丝微弱的希望,然后转身疾步离去。
沈堂凇也不停留,他走到草帘隔开的区域外,开始快速巡查其他病人。
他的动作迅速,诊脉、观色、查看舌苔、询问症状,手法熟练老到,与他的年纪形成鲜明对比。
每看过一个病人,他便在隨身携带的一张空白纸片上快速记录下关键信息:脉象、舌象、症状、发病时间、有无密切接触史,他的神情始终冷静,甚至有些肃穆,仿佛周遭的痛苦呻吟和死亡气息都无法影响他分毫。
仓房內的其他病患和家属,起初对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少年郎中抱有怀疑和漠然,但看到他沉著镇定的姿態,看到他连孙大夫都听从他的指令,渐渐地,那些被病痛和绝望折磨得麻木的眼睛里,又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小郎中……救救我娘……”
“大夫,我孩儿烧得厉害……”
“咳咳……我是不是要死了……”
微弱的、带著泣音的呼唤和询问,断断续续地传来。
沈堂凇不回应,不安慰。他只是沉默地、快速地穿梭在病榻之间,用他敏锐的观察力和来自另一个时代的医学知识,儘可能地將病人分类:危重需立即抢救的,重症需调整药方的,轻症可统一处治的,疑似病例需隔离观察的。
汗水,渐渐浸湿了他蒙面的布巾,也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昏暗的光线下,他露在布巾外的眼睛,亮得惊人,却也沉静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