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宋昭的话——“有些病,山里治不了。有些药,山里也寻不到。”
还想起了萧容与那句——“山下也不全是好的。人多,事杂,规矩也多。”
现在,他真切地感受到了。
山下,不只是烤鸭和烟花。还有突如其来的瘟疫,有束手无策的百姓,有反应迟缓的官府,有眼睁睁看著生命在眼前消逝,却无能为力的绝望。
这种力不从心的感觉,很討厌。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住在山上的、略懂医术的少年。他救得了重伤的丞相,却可能救不了这场即將蔓延的瘟疫。
沈堂凇浑浑噩噩地换了最少量的米和盐,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小镇。
回山的路上,他脚步沉重,心乱如麻。
瘟疫的阴影,死亡的恐惧,和王老头脸上那种深重的无力,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他留在这山上,或许能保全自己一时的清净和安全。
可山下那些正在被病痛和死亡威胁的人呢?
那些他或许有能力、有知识去帮助,却因为距离和资源而无法触及的人呢?
医者仁心。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良心上。
他救宋昭,是出於医者的本能。那么现在,面对可能爆发的瘟疫,他难道就能因为山下危险、规矩多、不属於这个时代,而袖手旁观,龟缩在山中,独善其身吗?
沈堂凇停下脚步,站在半山腰,回头望去。
暮色中的曇水镇,笼罩在一片不祥的寂静里。几缕炊烟稀稀拉拉地升起,很快被山风吹散。
那里有鲜活的生命,有像王老头那样普通的百姓,有孩子,有老人——他们此刻,正被未知的疾病和死亡的阴影笼罩。
而他,揣著远超这个时代的医学知识,却站在这里,犹豫不决。
他应该回去。
回到那间修补好的茅屋,关上门,生起火,熬一碗热汤,然后继续他一个人的、平静的、与世无爭的山居生活。这是最安全的选择。
山风呼啸,捲起他单薄的衣袍。
可是……
沈堂凇站在暮色与山风里,他不应该为了那未知的,虚无縹緲的东西,去逃避山下的那条路与那两个人,那个他既嚮往又恐惧的朝代,以及……那本野史里,国师沈曇淞扑朔迷离的命运。
他闭上眼,眼前闪过宋昭重伤濒死时苍白的脸,闪过萧容与劈柴时专注的侧脸和额角的汗珠,闪过王老头眼中深重的恐惧和无助,也闪过野史书页上那行刺眼的“非自愿,骗拐”,和最后那句“朕悔之”。
各种画面和声音在脑中翻搅衝撞,几乎要將他撕裂。
许久,他缓缓睁开眼。
耳边好似响起了萧容与的话。
“见此簪,如见我。”
“天下州府,见此簪,当知先生为我座上宾。无人可拦,无人可慢待。”
萧容与的声音低沉而郑重,重重敲在他那耳膜上。
座上宾,无人可拦。
这意味著——权力。一种可以打破其它权利的规则,去调动资源,去做一些他这个身份办不到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