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在竹林里。
宋昭看著他低垂的、被碎发遮住的眉眼,心头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不知道。
这少年的答案,比任何肯定的回答,都更让人心悸。像极了还没有身为丞相时的他,被爹爹摁著头去想著隆恩浩荡,即便自己心不在朝廷,即便自己不知方向何处。
但有些事儿,由命不由人。
夕阳西下时,萧容与终於从屋顶上下来了。
他补好了最大的几处破洞,又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明显的漏光之处。虽然手艺粗糙,补过的地方像打了难看的补丁,新旧茅草顏色不一,泥浆涂抹得凹凸不平,但至少,不会再像之前那样,一下雨就四处漏水了。
他跳下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和草屑,脸上、手上、衣服上,都沾满了泥污,看起来比沈堂凇还要狼狈。但他看著修补过的屋顶,眼神里却有一丝完成某件重要事情的满足感。
“门明天修。”他对沈堂凇说,声音因为一下午的曝晒和劳累而有些沙哑。
沈堂凇点了点头,递过去一碗晾凉的草药茶。
萧容与接过,一饮而尽。茶有淡淡的苦味,回甘清甜,解渴生津。他放下碗,目光落在沈堂凇脚边那个散发著复杂气味的木桶上。
“这是什么?”
“肥料。”沈堂凇坦然道,“沤几天,就能用了。”
萧容与盯著那桶黑乎乎的东西看了几秒,又抬头看了看沈堂凇平静的脸,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晚饭是兔肉燉野菜,还有烤山芋。三人围坐在灶边,安静地吃著。屋外,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山后,天也快黑了。
新补的屋顶挡住了夜风,屋里似乎真的比往日暖和了些,也少了些漏风处呜呜的声响。
沈堂凇吃完饭,照例坐在门槛上。
今晚没有星星,云层很厚,月亮只透出朦朧的光晕。
他仰头看了看新补的屋顶,又看了看身边修补过的竹篱笆,和墙角那桶正在发酵的肥料。
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干活时不小心怎么划伤的小口子,微微嘆了口气,养自己真难,养別人更难。仿佛在做梦一样。
但这一切,都真实得不像话。
可心里某个角落,却始终悬著,空落落的,无法踏实。
他知道为什么。
因为这一切,都像这山间的晨雾,太阳一出来,就会散。
而他,还来不及想清楚,雾散之后,自己该何去何从。
身后传来脚步声。
萧容与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著一点距离,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体温,和山间夜风的微凉。
谁也没说话。
只是並肩坐著,望著眼前这片被夜色吞没的、沉默的山林。
过了许久,萧容与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融在夜色里:
“谢谢。”
沈堂凇侧过头,在朦朧的月光下,看向他。
萧容与没有看他,依旧望著远处的黑暗,侧脸轮廓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深邃而模糊。
“谢谢你这几日的收留,和照顾。”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清晰。
沈堂凇怔了怔。
这几日,他听到了好多次他们对自己的道谢,但是这一次他想回应些什么,可最终,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必。”他说。
然后,他也转回头,重新望向那片深不见底的夜色。
两人就这样並肩坐著,在修补过的茅屋檐下,在即將到来的山雨前夕,沉默地,分享著这片短暂而真实的安寧。
以及,那心照不宣的、离別將近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