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他最终答道,声音很轻。
十八。
比现代的他,小了整整五岁。比眼前的宋昭小两岁,比萧容与小了三岁。
宋昭明显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来,那笑容牵动了伤口,让他“嘶”了一声,眉头皱起,可眼底的笑意却真切:“原来先生比我还小两岁,真是少年英才。”
他顿了顿,又状似无意地问:“先生一直住在这山里?未曾下山游歷过?以先生之才,若肯出山,必能造福一方。”
沈堂凇將整理好的柴胡捆好,放到一边,才抬起头,看向宋昭。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些淡漠。
“山里清净。”他答非所问,语气疏离。
他只是刚穿过来的,比寻常人心理素质好些罢了的,五穀不分,四体不勤背多分选手。
而且他不敢去赌,赌他到底是不是国师沈曇淞。
宋昭识趣地不再追问,转而將话题引向了別处。他本就是极擅言辞之人,又存了试探和亲近之心,便从医药聊到天文,从地理聊到农事,甚至有意无意地,提到了当下朝局和民生的一些困境。
他说的很隱晦,很模糊,只拋出一些笼统的现象和问题,想看看这位“沈先生”会如何反应。
沈堂凇起初只是听著,偶尔简短地“嗯”一声。可当宋昭提到某地连年水患,民不聊生时,他擦拭药锄的手停了下来,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与其年年加高堤坝挖渠,新修水利,开闸放水,还不如仔细在『算帐。上游每降一寸雨,下游该蓄多少、放多少,要像打算盘一样精细。”
“要想河水不闹灾,得让山上的土『吃得住水。让土吃住水的法子,就是种树成林,不乱砍伐。当然,过之而不及。平民百姓都靠著柴火冬日续暖,三餐也得靠著木柴。不过度砍,便好!”
宋昭心头一震。
这思路与朝中几位有识之士私下议论时提出的对策,竟不谋而合,甚至更为系统具体。
他强压住心中惊涛,又似是隨意地提起北方边境的粮草转运难题,抱怨路途遥远,损耗巨大。
沈堂凇將擦好的药锄放回原处,想了想,摇了摇头说:“太慢了,为何硬要將南粮远调那么远,往军中运一石,路途费十来石。不省时,不省粮,运粮运多了,前线存不住,发霉了;运少了,断粮了。是难办。”
“但是,为何不在国之边陲,兴种粮,找几处水土丰美,地势险要之地,做为本营田。可以广种速生菜薯、牧草豆菽,这样,人有粮,马匹也有料。这个法子,边境战士应该在用的,只是天高地远,你我不知罢了。现在只要安心发展农业,多培育好粮种子,让收成多起来。”
他说的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这些话落在宋昭耳中,却无异於惊雷。
这些概念和具体措施,即便是朝中专管漕运的官员,也未必能如此清晰、系统地阐述出来。而这少年,只是听他隨口一提,便能立刻给出这样一套看似可行、甚至颇为老辣的对策。
这已经不是“博闻强记”可以解释的了。这需要极为开阔的视野,对地理、农业、物流、甚至经济成本都有深刻的理解,以及一种超越当下时代局限的思维方式。
宋昭与刚走到门口、手里拎著两只还在蹬腿野兔的萧容与,目光在空中无声交匯。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和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探究。
萧容与是半个时辰前回来的。他运气不错,找到了野兔的踪跡,设了简单的绳套,竟真捉到了两只。他处理乾净,正准备拿回来,却在门口听到了屋內的对话。
他站在门外,听著沈堂凇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气,谈论著水患治理、粮草转运这些关乎国计民生的重大议题,提出的见解甚至比朝中那些皓首穷经的老臣更为犀利、更为切实可行。
那一刻,萧容与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拎著野兔的手,无意识地收紧。粗糙的兔毛摩擦著掌心,带来真实的触感,可耳边听到的那些话,却让他有种置身梦境的恍惚感。
一个十八岁的山野少年,住著漏雨的茅屋,穿著打补丁的粗布衣,靠採药和一点微薄的卜卦收入为生。
可他懂高明的医术,识得百草,能处理致命伤,能准確判断病情。
他更懂水利,懂漕运,懂民生,甚至对朝局和天下大势,都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洞若观火的敏锐和透彻。
这怎么可能?
萧容与的目光,穿透门框,落在屋內那个背对著他、依旧在低头整理草药的清瘦身影上。
夕阳的余暉从破窗照进来,將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那影子单薄,安静,却又仿佛蕴藏著深不可测的力量。
萧容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初见那日,少年坐在门槛上剥栗子,白衣沾尘,却平静地说“我是大夫”。
想起他深夜独自进山採药,回来时满身泥污,一瘸一拐。
想起他拎著两条鱼,眼底带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