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药餵了將近一刻钟。
餵完药,沈堂凇又检查了一遍宋昭的脉搏和体温,眉头依旧蹙著,但神色稍缓。
“暂时稳住了。”他说,抬眼看向萧容与,“你身上也有伤,处理一下。”
萧容与这才想起自己额头和手臂的擦伤。他摇摇头:“小伤,不碍事。”
“感染了也会要命。”沈堂凇语气平淡,却皱著眉头。他指了指墙角木盆里的清水,“自己洗,然后上药。”
萧容与看著那双沉静的眼睛,沉默片刻,终於起身走到水盆边,掬水清洗脸上和手臂的伤口。水很凉,激得他一个激灵,却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沈堂凇拿著药膏和布条走过来,示意他坐下。萧容与顿了顿,依言坐在一块充当凳子的木墩上。
药膏敷在伤口上,带来清凉的刺痛。沈堂凇的动作很快,包扎也利落。两人离得很近,萧容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草药味,混杂著雨后竹林般的清冽气息。
“你叫什么名字?”萧容与忽然问。
沈堂凇正低头打结,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沈堂凇。”他答道,没有抬头。
是沈堂凇。
不是沈曇淞。
萧容与轻声“嗯”了句,却没再追问。他看著少年大夫低垂的眉眼,那专注的神情,忽然想起刚才在竹林外初见时,那人坐在门槛上剥栗子的样子。
落魄,却奇异地从容。
许久后,萧容与低声说了句,“多谢”。
沈堂凇打好最后一个结,直起身,摇了摇头:“不必。”
他说完,转身走到灶边,从锅里盛出早上剩下的那点糙米粥,又掰了半个早上挖出来的野山芋,一起放在一个缺口的陶碗里,递给萧容与。
“吃点东西。”他说,“你失血也不少,需要体力。”
萧容与看著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和那半个烤得焦黑的野山芋,喉结动了动。他接过碗,没有立刻吃,而是看向沈堂凇:“你呢?”
“我吃过了。”沈堂凇说著,走到门口,重新在门槛上坐下,拿起之前没剥完的栗子,继续剥起来。
萧容与低头,慢慢喝了一口粥。粥已经凉了,口感粗糲,还有股淡淡的糊味。山芋烤得外焦里生,吃起来涩口。可他却吃得很慢,很认真,每一口都仔细咀嚼咽下。
这是他们逃亡两天以来,第一口热食。
茅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宋昭微弱而规律的呼吸声,柴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沈堂凇剥栗子时细微的脆响。
萧容与吃完最后一口,將碗放在灶堂上,目光落在那个背对著他、坐在门槛上的白色身影上。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余暉穿过竹林,落在沈堂凇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温暖的光边。他微低著头,长发从肩头滑落,露出线条清晰的后颈。手指灵巧地剥开栗壳,將金黄的栗仁放在一旁的叶子上,动作不疾不徐。
仿佛门內不是两个来歷不明、浑身是血的亡命之徒,而是再寻常不过的午后。
萧容与看了许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著些许疲惫和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沈先生,”他说,“今晚,我们能留在这里吗?”
沈堂凇剥栗子的手停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只是望著门外渐沉的暮色,和暮色中那片静謐的、染著金光的竹林。
他能想像身后的人,一个半死不活,一个求助无门。与他那时一般,没有任何人能救他。
“嗯。”他应了一声,很轻,但清晰。
然后继续低下头,剥他的栗子。
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