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退出去的步态都是款款的,带着一股子有恃无恐的从容,仿佛笃定了世子少年脸薄,必不忍心告发她。
继业在书案前坐了好一会儿,一个字也读不进去。那颗心在胸腔里砰砰乱跳,脸上烫得像火烧,手心都是汗。
他再不懂事,也知道红绡今日这举动不是寻常的服侍,分明是存了那种心思。
这念头让他又羞又恼又怕,只觉得像是吃了一只苍蝇,吐不出又咽不下。
他想去告诉母亲,又说不出口——这种事,他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如何开得了口?
可若是不说,万一红绡下次再来,又怎么办?
他思来想去,末了吩咐身边的小厮墨竹:“去静馨院说一声,就说……我今儿身子不大爽利,想早些歇下,不过去请安了。”
墨竹领命去了。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继业,见世子面色通红,神情恍惚,书案上泼了一滩茶水,地上还有一滩水渍,墨也没研好,纸上一团墨污。
墨竹是个机灵的,虽不知出了什么事,却也觉得不对。
他没有直接去静馨院传话,而是先绕到了耳房,寻着了云岫。
云岫正坐在耳房灯下研药,那药钵里散出一股辛辣腥甜的气味,闻着叫人心里发慌。墨竹在门外探了探头,低声道:“云姐姐可在?”
云岫头也不抬,只道:“进来。”
墨竹进了耳房,将世子的异状一五一十地说了,又描述了书房里的情形,末了道:“小的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世子那模样,分明是受了什么惊吓,又不好意思说。”
云岫放下药杵,神色平静如常,眼中却亮了一下,像一颗火星子在夜幕中闪了一闪。她问了一句:“今日谁进过书房?”
墨竹想了想,道:“只有红绡送过一次茶。”
云岫点了点头,道:“知道了。你去吧,夫人那边我自会回。”
墨竹去后,云岫又在耳房坐了一刻,然后站起身,去寻了书房外伺候的一个小厮,问了红绡进去的时间和出来的情形。
小厮说她进去了约一盏茶的工夫,出来时笑眯眯的,像是有什么喜事。
云岫又问了几句,便转身回了正房。
赵重正在窗下翻看账册,见她进来,面色不同平常,便放下账册,问道:“怎么了?”
云岫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将墨竹的话并自己探听到的情形细细禀了。
她没有多加评论,只是将事实一桩一桩地摆在赵重面前,末了才道:“夫人,那红绡今日进书房,只怕不是送茶那么简单。”
赵重听着听着,脸色便变了。那怒意来得又快又猛,几乎将她整个人烧着了。
她不是不知道丫鬟勾引主子这种事在深宅大院里并不稀罕,可继业才十四岁!
十四岁!
那红绡竟敢打他的主意!
况且,继业是她在这府中的根本,是她将来的依靠,是她这盘棋上最要紧的一枚子,谁敢动继业,便是动了她的命根子!
她一拍桌案站起身来,那力道之大,将茶盏都震得跳了一跳,茶水泼了出来,洇湿了账册的一角。
她厉声道:“去,把红绡带到正厅来!”
三月初二日申正,红绡被带到了静馨院正厅。
她跪在地上,还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祸事,只当是送茶时不小心将茶盏碰翻了,被夫人知道了要训斥几句。
她跪在那里,拿帕子按着眼角,娇声娇气地道:“夫人息怒,奴婢不过是不小心打翻了茶盏,奴婢知错了,夫人别气坏了身子。”
赵重端坐在正厅主位上,身上还穿着那件沉香色的遍地金大袄,只是发髻边那枝步摇的米珠流苏在鬓边轻轻晃动,显见是气得不轻。
她听见红绡这番做作,冷笑一声:“送茶?送茶要解衣领子么?送茶要往人身上贴么?”
红绡闻言,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她万没想到,世子竟将这事告诉了夫人,或者说,夫人竟知道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辩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副狐媚模样在赵重冷冽的目光下竟像被冻住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