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二十七年二月十一日,戌正三刻。
静馨院沐浴间的水汽尚未散尽,氤氲氲地弥漫了一室。
百合宫香的甜暖气息混着热水的湿润,从帘缝里丝丝缕缕地透出来,与熏炉中新添的那枚安息香饼搅在一起,酿成一种令人骨软筋酥的温腻。
檐下那盏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光影透过窗纸,在屏风上明明灭灭地画着水纹。
赵重披着一件素白中衣歪在炕上,衣领微敞,露出一截水红抹胸的边沿。
她手中捏着一本白日记下的账目节略,纸页已被翻得起了毛边,目光虽落在那些端正的小楷上,心思却已飘远了。
白日里继业坐在她对面翻账本的模样,时不时浮上眼前,那孩子低头时眉头微微皱着,像极了他父亲。
今日他翻到一笔采买锦缎的开销,指着那数目说“母亲,这个数对不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她当时心中一惊,面上却不显,只说了句“你看得仔细,回头我叫人去查”,心下却暗暗欣慰,这孩子,已经开始认真了。
云岫从沐浴间出来,手中端着一盏温热的安神茶,轻轻搁在炕桌上。
茶盏是青瓷的,釉色淡青如雨后新竹,映着头顶那盏绢灯的暖光,泛出一圈柔和的芒。
她却不急着退下,只垂手立在榻前,十指交握在身前,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烛火跳了一跳,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明明暗暗的影子。
赵重见她不动,抬眼看她,问道:“怎么了?”
云岫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在暖阁中一点一点地堆起来,像冬日里无声堆积的雪。
然后她低声说道:“奴婢有一桩事,藏在心中许久了,一直未曾明说。”
赵重搁下账本,打量她片刻。
这丫头平素里总是笑嘻嘻的,说笑话时眉眼飞扬,侍奉时低眉顺眼,便是挨了骂也是一副讨饶的乖顺模样。
可此刻她立在灯下,面上的神色却与从前截然不同,不是柔顺,不是娇媚,而是一种仿佛鼓足了勇气才做得出的郑重。
那双杏眼里没有了平日的伶俐与促狭,反而沉沉的,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你说。”赵重坐直了些,心中隐隐有些预感。这丫头的来历本就透着蹊跷,能说出什么来她都不会太吃惊。
云岫却忽然跪了下来。
不是平日请安那种单膝着地、身子微倾的跪法,而是结结实实双膝着地,脊背挺直,双手按在膝上,额头几乎触到赵重的膝头。
那姿态太郑重了,郑重得让赵重心头一跳。
“好好的,跪什么。”赵重伸手去扶她,手指刚触到云岫的肩头,却被她轻轻拨开了。
云岫不肯起,只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像一颗一颗玉珠落在银盘上:“奴婢的身子,与寻常女子不同。”
赵重的手停在半空,没说话。烛火又跳了一跳,将云岫跪在地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拖到屏风脚下去。
云岫缓缓抬起头,烛火映在她眼中,亮盈盈的,那光亮不是泪,而是一种奇异的、近乎灼人的光芒。
她轻声道:“奴婢生来便有一样奇处,那物可随心变化,可大可小,可粗可细,名唤‘大小如意’。奴婢一直不敢说,是怕夫人惊着、嫌着。可藏着掖着,到底不是长久之计。”
赵重听罢,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番话中的意思,她不是不明白,只是从未往那个方向想过。
数月来这丫头日日夜夜伺候在侧,温顺恭谨,伶俐妥帖,那些夜里以器具服侍她的情景,桩桩件件她都记得。
那些器具花样繁多,尺寸不一,云岫总说是在外头铺子里找匠人定做的。
可此刻回想起来,那些“器具”的温度、触感、脉动的节奏,与真人何异?
她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耳根都热了起来,那颗心突突地跳着,说不清是惊是怒还是旁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