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刻她手中这副牌,五十四张,每一张都有名有姓有图有技能,规则分明,刻工精湛,比她记忆中的那个版本还要完备几分。
那牌的棱角已被磨得圆润光滑,显见不是刚做好的。
她翻了翻那木牌,将“曹操”那张牌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回,那奸雄的眉眼间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神似,仿佛刻牌之人见过的不是画上的曹操,而是真正的曹操。
她心中疑窦丛生,这府中并无这般手艺的匠人,就算有,三五日也绝刻不出这五十四张牌来。
她抬眼看向云岫,目光中带了几分探究。
她张了张嘴,想问,却又觉得问不出来。
云岫的秘密,她已经不是头一回察觉了。
从她病愈后那些奇奇怪怪的药方,到那些精准得可怕的情报,再到眼前这副凭空而来的“三国杀”,每一桩都在暗示,这个丫鬟不是寻常人。
她思忖了一阵,将那牌面上“曹操”那双细长的眼睛又看了一回,方道:“这东西你又是从哪弄来的?画样也就罢了,这刻工可不像是三五日能赶出来的。”
云岫跪坐在脚踏上,替她理着散在膝上的青丝,闻言只是微微一笑,没有立时回答。
她将那五十四张牌一张一张理齐了,摞成一叠,搁在炕几上。
然后她抬起眼来,那双眼在灯下亮盈盈的,像两口漆黑的深井,里面藏着什么,却看不分明。
“夫人只管说是自己画的样图,叫外头匠人做的便是。”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是怕惊扰了这静夜,“至于这牌从何而来,等夫人想听的时候,奴婢再说。”
赵重望着她那双亮盈盈的杏眼,里头映着两朵跳动的烛火。
她忽然觉得,这个丫鬟身上藏着的东西,只怕比她想象的还要多得多。
可她今日累了,那些疑窦在她脑中转了转,便沉下去了。
她将牌搁回案上,靠在大迎枕上,闭了闭眼,道:“罢了。你既不肯说,我也不逼你。今晚乏了,且歇下罢。”
云岫应了一声,起身将灯烛一盏一盏熄了,只留了床头那盏小小的羊角灯。
灯罩子被烟熏得微黄,透出来的光便朦朦胧胧的,像一层极薄的纱笼在帐中。
她退到屏风外,在耳房自己的铺位上躺下了。
赵重躺在帐中,望着帐顶那绣着折枝牡丹的金线在微光里一闪一闪。
她将这一日的情形在心头过了一遍,继业接骰子时那一瞬间的迟疑、继祖泼茶后那张涨红的脸庞、玉柔问“明儿还顽么”时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继业临走前回头看她的那一眼,继祖低头扒饭时那红了的眼圈。
这些零碎的片段,拼起来像一副将成未成的刺绣,针脚尚疏,花样已现。
她想着这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弯。
她翻了个身,将锦被往上拉了拉,心中暗叹:这些玩物虽是小道,却比什么家法规矩更能拉近人心。头一步,算是走稳了。
屏风外,云岫听得她在帐中翻了个身,便轻声问了一句:“夫人还没睡着么?”
赵重“嗯”了一声,过了片刻,忽然又道:“明儿早起,叫厨房蒸一笼蟹粉酥。业儿爱吃那个。”
云岫在暗处笑了,应道:“知道了。夫人放心。”
窗外夜风轻拂,吹得廊下那几盏素绢灯笼轻轻摇晃,将那几株杏树的花苞影子投在窗纸上,斑斑驳驳的,像谁拿朱砂笔点了满窗的小点子。
远处厨房方向隐约飘来几声劈柴声,沉沉地响了几下便停了。
更鼓敲了三更,又过了许久,方归于寂静。
这座沉寂了多年的国公府,仿佛在这一夜,悄悄透进了头一缕春夜的暖意。
正是:
冰释春回暖气融,一枰新戏乐无穷。
殷勤莫道收心晚,慈母情深胜父翁。